第41章幺妹儿
奈河桥?
我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好奇。奈河桥难道不是神鬼传说里位于地狱的那座桥吗?相传,人的灵魂进入地狱以后,都要经受十殿阎王的审问,在这之后,带着一生的功过是非,经过奈河桥,然后转世投胎。
陈先生讲,奈河桥,只准魂魄过,阳人不能走。我放滴这条红线和铜钱,作用和奈河桥差不多,也是一样滴。
听到这里,我差不多明白了。就好像是之前在王二狗院子里的时候,我的魂虽然被迷了去,但是我的身体却是呆在原地动都没动,这就是这「奈河桥」的作用。
没想到这简单的一条线和八枚铜钱就有这么大的作用,心想,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问题,我也可以拿得出手装装逼。
陈先生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冷笑一声对我讲,小娃娃你是不是觉得这奈河桥很简单?
我讲,难道不是么?
陈先生讲,是个屁!每一座「奈河桥」都和不同滴人、不同滴地方、不同滴时间,甚至是天气都有关系。红线长短,铜钱正反,千变万化,不同滴人就有一座不同滴奈河桥,你以为这是很简单滴事?
听陈先生这么一说,我试着利用以前的数学知识推导了一下这种奈河桥有多少种可能,如果全部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仅仅就只算铜钱的正反两面,加上八枚铜钱外圆内方,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那么每一枚铜钱就有16种变化,所以,当八枚铜钱凑在一起,这种可能就有16的8次方那么多种。至于这个数字具体是多少,如果不借助计算器的话,我肯定是算不出来的。
别忘了,这还仅仅只是铜钱的变化,所以陈先生说奈河桥千变万化,这话一点都不假。而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符合当事人的那一座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当时陈先生说他只拦住了我的身体,没拦住我的魂,是因为他老了,这话其实并不对。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这一座奈河桥,如果没有他们鞋匠一脉的口诀秘籍之类的,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蒙对一座奈河桥。到时候想要装逼,就会被人当成傻逼。也是由此,我才开始觉得,想要当一个匠人,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并非因为我是一个大学生,我就会学的比别人快。在这条路上,真没有捷近可走——对于玩植物大战僵尸都喜欢开挂的我来说,万幸我没有走上这条路。
我和陈先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我爸妈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在院子里剥苞谷。看到我们回来,我妈急忙起身问陈先生,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屋里有自家做滴米面(我们这边和北方人的叫法不一样,我们说的米面,其实是米粉)。
陈先生讲,么子事都没做,晚上吃滴都哈没消化,哪里哈装得下东西噢。
讲完之后,陈先生就自己搬来一把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帮忙一起剥苞谷。
我妈看到了,就讲我不懂事,板凳都不晓得给陈先生搬。对于我妈的训斥,我一般都是低着脑袋接受,从来不反驳。等我妈凶了我一顿之后,我才笑嘻嘻的自己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另一边,开始剥起苞谷来。四个人就那样在不算太黑的院子里,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剥苞谷。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陈先生聊着聊着,就把话题聊到了王二狗身上,他问我爸,讲,老弟,那个单身汉王二狗莫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孤家寡人,这是我们这里对单身汉的称呼)
我爸一辈子都在村子里,对村子里的事很是了解,听到陈先生这么一问,我爸就讲,也不是一直是孤家寡人,以前他屋里哈是有几个人滴,后来不是打战撒,他爹老子死了,娘没过多久也死了,就留了一个他,和一个幺妹儿。
我听到这里有些吃惊,问我爸,王二狗哈有个幺妹儿?我啷个都不晓得?
我爸没好气滴讲,他屋幺妹儿死滴时候,你都哈没生,你要是晓得,那才见鬼咯。
陈先生又问,那他幺妹儿是啷个死滴?
我爸听到这里,看了看周围,好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他确定没有人听墙角之后,才小声对陈先生讲,听讲死滴比较邪乎,好像是讲他幺妹儿到屋里用澡盆洗澡滴时候,淹(我们这边发音为:an)死在澡盆里滴。你想哈撒,澡盆里头有好点儿水,淹得死人?
我们那边的澡盆,和现在市场上卖的不一样,全部都是用木头箍成的,憨重憨重的。但是确实不深,和平时洗脸的脸盆一样的深浅,只不过比脸盆大了好几倍而已。
澡盆确实是不深,但是澡盆淹死人的报道还是在网上能搜到的。就比如之前就在网上看到过有一位近两岁的男童在澡盆里淹死的报道。但是我爸一辈子在农村,莫说是电脑,就是手机都不会用,所以对于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他几乎全部使用迷信来解释。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封建迷信,毕竟他那一辈人的生活环境不一样。
所以我笑道对我爸讲了澡盆淹死人滴事不稀罕,还给他举了网上的那个例子。
但是我爸却讲,要是他屋幺妹儿是两岁淹死滴那也就不讲么子咯,可是他屋幺妹儿淹死滴时候,都已经八岁咯!而且他屋幺妹儿身体都到澡盆外头,就一个脑壳伸到澡盆里头滴,你讲邪门儿不邪门儿?
听我爸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邪门儿。我试着想象了一下我爸说的那个场景,如果身体全部在澡盆外面,只有脑袋在澡盆里面,那么一旦发生溺水,双手撑着澡盆的边缘一下不就起来了么?如果这样还能淹死,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他屋幺妹儿是被人按着脑袋滴!
这不是邪门儿,这是谋杀啊!
我刚要表达我的观念,却被陈先生狠狠瞪了一眼,然后他轻微的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似乎还有其他的考虑,所以不让我说出来。
陈先生对我爸讲,嗯,是有点儿邪乎。
我爸讲,当时村子里被这件事搞得乱糟糟滴,要是那个时候陈先生到,估计就不会出这种事。
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原来我爸也有拍马屁的技能。
果然,陈先生听完之后一边摆手一边笑到起讲,我那都是三脚猫把戏,老弟你太看得起我咯。——那然后呢?他屋幺妹儿是啷个处理滴?
我爸讲,哈能啷个办?他屋那个时候就他和他幺妹儿两个人,他自己也才九岁不到,最后哈是村子里出钱请了个道场先生,做了法事之后就埋了。
陈先生又问,敲了几天?(做法事是需要敲锣打鼓的,所以说敲了几天,就是问做了几天法事的意思。)
我爸想了哈,然后摇头讲记不到咯。
陈先生又问,是么子时候下葬滴?
我爸讲,哪一天我就忘记咯,不过我晓得是那天滴晚上十二点!活这么大,哈没见过这个时间下葬滴。
陈先生点点头,讲,所以从那个时候起,王二狗就破罐子烂摔,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哪晓得我爸听了这话以后居然摇头反对,他讲,不是滴,王二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滴。以前滴王二狗是个好角色,前几年不晓得啷个突然变成了个酒鬼,有人讲是他被鬼迷咯。唉,可惜咯。
对我爸的这话,我和陈先生都很震惊,没想到王二狗以前居然还是一个好角色!而且竟然还是前几年才变成酒鬼的!
这时,我妈突然插话讲,我好像记得他屋幺妹儿是哪天下葬滴,云帆(我爸的名字),你忘咯,那天我临盆,是我屋小阳滴生日。
陈先生听到这话,屁股一个没坐稳,直接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张大着嘴巴满脸惊恐的看着我,不知所措。
第42章忽略的人
看到陈先生摔倒,我爸赶紧上去扶他,还关心的问他有没有事。
陈先生拍拍屁股站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和我爸妈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回屋去了。
我妈则开始抱怨我爸,说他应该把家里的小板凳都修一下。我妈以为陈先生摔跤是因为小板凳的问题,但是我却知道,他是听了我妈的那句话才被吓得摔跤的。
可是,我的生日而已,至于把他吓的摔倒吗?
过了一会儿,天色也不早了,我便也回了屋子,准备睡觉。
进屋之后,我发现陈先生竟然没有睡,而是坐在床上,好像是正在等我进屋。
我把门拴上之后,陈先生指了一下一旁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他有话要和我说。而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等我坐下后,陈先生开门见山的讲,你也发现他屋幺妹儿滴死不对头是不?
我点头,把我之前的想法讲了出来。
陈先生点头表示赞同,但是随后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不是人呢?
我一时错愕,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根据我认知的局限性,我只想到人为的可能,但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完全有可能是其他不干净的东西干的。可是这一点,我没有想到。
我问,陈先生,你是说,这是鬼杀人?
陈先生点头,说了四个字:找替死鬼。
这个我知道,在一些电视剧或者电影里看到过,说是有的人死了,他不甘心,就想要找一个人替他死,所以他就会到处去害人。但是,为什么会独独找到她呢?
我把我的疑问说出来,陈先生看了一眼窗外,而那个方向,是我爷爷老屋的方向。
陈先生讲,小娃娃,讲句不好听滴话,王二狗他屋幺妹儿滴死,我觉得很可能和你爷爷有关。因为我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爷爷布滴一个局。
我被陈先生的话讲的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陈先生继续讲,难道你没有发现,从你爷爷死咯下葬之后,这些事情就一件接到一件发生,先是你爷爷从老屋里面爬出来,然后是万鼠拜坟,再是陈泥匠无缘无故死咯,再就是五体投地,王二狗被上身,驼背人,王长源那两个老不死滴,再然后就是狗蛋,但是狗蛋就是一个打酱油滴,关键滴是刘寡妇滴尸体和王二狗兄妹,还有我师叔,这些好像都可以和一个人扯上联系,而这个人,就是你屋爷爷洛朝廷。
我十分赞同的点头,虽然我不相信我爷爷会这么有心计的去设计这一切,但是我还是同意了陈先生的观点,因为他所讲滴,和我心里想滴,是一样的。
陈先生他自己却摇了摇头,他讲,表面上看到起好像是这样,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心想,还有谁被我们忽略了?可脑子飞快的在捋了一遍,发现好像谁都没有落下啊。
陈先生眼神笃笃的看到我,讲,这里面,哈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奶奶!
我咯噔一下,完全没想到陈先生居然会说起我奶奶。他是怎么把这些事情联系到我奶奶身上的?
陈先生没有理会我震惊的表情,而是继续讲,从我一开始到你屋来,我就觉得哪里始终不对,但是一直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直到刚刚和你爸你妈扯白话(拉家常的意思),我才搞明白哪里不对头。你有爸妈,狗蛋有爸妈,王二狗兄妹有爸妈,虽然他爸妈都死了,但是他们也有爸妈。但是,从我到你们村子开始,我就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你屋奶奶!
陈先生继续讲,然后我回想了一哈和你屋二伯做同学滴时候,那个时候他好像也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妈。然后我就想,会不会因为你奶奶去世滴早,所以大家才忽略了这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先生自己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继续讲,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因为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她去世得早滴话,那么至少你屋里人多多少少会偶尔提起她,或者在你屋爷爷去世滴时候,上香叮嘱你奶奶照顾好廷公。可是这些事,我来了这么久,一件都没发现!就好像是,你屋里人在刻意滴忽略你奶奶这个人!
听完陈先生的话,我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了。没想到这么一个外人,在来我家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就注意到了我奶奶这个人。而我,在屋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因为翻墙角的那个木箱,找到了那张照片,那么我真的可能依旧没有想起我奶奶这个人。心里面莫名的升起一股内疚和自责。
我把大伯给我解释有关我奶奶的那个理由讲给陈先生听,陈先生却是一脸不相信。他讲,你爷爷滴手段你哈不晓得?莫讲县城到这里要三天脚程,就算是三百天,对你爷爷来讲,也不是么子难事。刘寡妇的尸体不就是一个很好滴证明?
我晓得陈先生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既然我爷爷能够让刘寡妇的尸体保存一年的时间,那么他也能让我奶奶的尸体保存好一年,所以从县城回来的三天脚程,对我爷爷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陈先生继续讲,至于你大伯讲你奶奶滴尸体被火化了,那更是扯淡。因为对我们匠人来讲,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火化!更何况哈是你爷爷那种前辈,他们滴思想更加碍痴(根深蒂固,不懂变通的意思),要是让他同意把你奶奶火化了,那哈不如直接杀了他。
听到这里我不禁好奇的我问,陈先生,你分析了这么多,我承认是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和我奶奶又有么子关系呢?
陈先生看到我讲,小娃娃,难道你就没想过,你爷爷布置这一系列事情滴原因是为么子?
我摇头,讲我不晓得。
陈先生讲,我之前一直以为你爷爷埋到那个地方是为了偷下面那位的运势,现在看起来,怕是没得那么简单。
我问,你之前不是讲这是「偷天换日」么,难道现在又不是了?
陈先生讲,的确是「偷天换日」没得错,但是他用这「偷天换日」到底是为了达到么子目的,我就讲不来咯(讲不来,不清楚的意思)。但是我猜,很可能和你奶奶有关。
我再次震惊,问陈先生,你的意思是,我爷爷布置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奶奶?
陈先生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要讲什么,但是又在犹豫要不要讲。
我讲,陈先生,你有么子话就直接讲吧。
陈先生重重的叹息一声,讲,怕是不仅仅只是为了你奶奶。
我再次问为么子。
陈先生又看了看爷爷老屋方向,然后皱着眉头对我讲,我也不晓得该不该给你讲,但是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到,离孩匠远点儿,越远越好,有好远就离好远。
离孩匠远点儿!
又是这句话!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第一次是王二狗醒来对我讲的,第二次是纸人舅公讲的,第三次,居然是身为孩匠的陈先生自己讲的!
可是,这句话到底是么子意思?我为么子要离孩匠远点儿?
我问,陈先生,为么子?
陈先生再次叹息一声,讲,你不需要晓得为么子,你只要记到我讲滴这句话就行咯。
就在我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陈先生却摆手讲,莫问咯,你明天动身去重庆请张哈子,然后再也莫回来咯。你们这个村子,水太深咯。
第43章日记本
这已经是陈先生第二次让我离开村子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我「赶」出村子。
不过我还是决定暂时先去重庆找到那个张哈子再说。毕竟大伯身上的五体投地还一直存在着,这就像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如果不拔出来的话,很不是滋味。所以我就答应了陈先生的提议,他随后给我写了一个地址,说是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就能够找到张哈子。
我把纸条收好,然后出门给还在院子里剥苞谷的爸妈说了一下,说我明天就回学校。
爸妈听到我说这话,都是停下了手上的活,我爸讲,好,好好读书,比么子都强。莫学你屋爹老子,一辈子只晓得搞苦功夫(苦功夫,就是力气活的意思)。
我妈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去了厨房,连夜给我准备在路上吃的东西。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她唯一的儿子出远门,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她又不得不忍痛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出家门。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连夜做一些路上吃的吃食。
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好几天了,家里一直没用电,我也不好因为手机就让我家的电表转起来。家里本来就穷,父母又是节约的人,为了一个手机,完全没必要。更何况,父母都在身边,有手机也用不着。再说了,村子里的信号,只能用「登高望远」来形容了——不爬到山顶上,你别指望着能找到信号。
我爸把我叫到一边,给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一个人到外面,莫苛到自己(莫苛到,不要过于节约的意思)。
我赶紧把钱推回去,说,我在学校当家教,有小用钱(零钱的意思),不要给我钱了,给爷爷办丧事肯定花了不少钱,这钱你们两个自己留到用。
这里要介绍一下我在学校的情况,上大学的钱,是我自己贷款的,家里面根本负担不起,现在国家有政策,可以有一种免息贷款,当然了,也不是全免,只是前两年免息。我在学校的时候,除了上课,其他的时间就是做家教,用来赚点外快,加上学校每个学期的奖学金,除了能够偿还贷款以外,还能有结余。我的这个手机就是用做家教的钱买的。
而家里的收入,除了地里的那些粮食庄稼,再没有其他来源。想要换成钱,就必须扛着大袋大袋的大米玉米去镇上卖。人辛苦不说,还换不来几个钱。
我爸硬要塞给我,我坚决没肯拿。我爸看拗不过我,也就没再强迫我,而是讲了一句,儿子长大咯,有出息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神情里有些欣慰,但也有一分颓然。我知道,他这其实也是在感叹自己老了,还没做出什么本事来。看到我爸这个样子,我就想啊,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这样才能光宗耀祖。
和家里的事情交代完了之后,我又去了隔壁大伯家,和之前的方式一样——翻墙。
大伯看到我还是用这种方法过去,他笑到起讲,都快找婆娘的人咯,哈这么不晓得哈数(不懂事的意思)。
我笑到讲,明年过年我就给你带个重庆的侄媳妇转来。
大伯讲,那好得很,到时候我和你爹老子给你风风光光滴办个喜事。
我讲,好。
然后我给大伯说了下我明天回重庆的事,大伯讲,要得,转到(回到)学校后,好好读书,以后就到城里面找个工作,再找个城里滴婆娘过日子,比到这种鸟不拉屎滴地方要好得多。不然你就算找得到重庆滴婆娘,她也不肯和你到这种地方过日子啊,你读书多,讲是这个道理不?
我笑到讲,是这个道理。
大伯讲,你等哈子,我有个东西给你。
大伯讲完就转身到屋里去了,没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了。他讲,这是你奶奶生前留下滴东西,好像是个账本,我大字不识一个,不晓得里面写滴么子,你带着吧,到重庆后,莫牵挂屋里,屋里有我和你爹老子,没得事。
听到大伯讲这些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自己身上有五体投地的咒,每天仍旧是为这个家操心,却从没想过他自己。老一辈人就是这样,让人莫名的感动和尊敬。
我重重点头,接过大伯手里的小布包,准备再翻墙回去,但是手里多了个东西,一只手要爬墙,还是有些困难。所以这一次我罕见的走了一次正门。
我想着这件事情还要去和我二伯说一声,于是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着不远处的二伯住的地方去了。二伯因为在省里面安了家,所以在村子里他并没有自己的屋子,而是寄住在了不远处的老乡家里。
我一边走一边打开这个被大伯称作是账本的小布包,很快就露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笔记本。我借着朦胧的月光,打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我认得这个笔迹,和我之前找到的那张照片背后写的字迹一样,很娟秀。
这行小字这样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句话我知道,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桃夭》,意思是桃树含苞满枝头,花开灿烂如红霞。这位姑娘要出嫁,定能使家庭和顺。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国文。
从这行小字,可以看出我奶奶当年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在这行字的下面,写着「吴芝煐」三个字。
这么看来,我奶奶的名字应该就叫做「吴芝煐」。
和我想的一样,奶奶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而且应该还是一个书香世家,否则她也不会写出那样的话,也不会叫一个那样大家闺秀的名字。
翻过扉页,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娟秀小字,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光线不是很好,我只是看了页眉的位置,上面清晰的记载了一行数字,天气阴。
随后,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在每一页的页眉位置,都看到有这样一行数字和天气的记载。直到看到这里,我才明白,这不是我大伯口中的一本账本,而是一本日记本!
我瞪大着眼睛想要看仔细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惜的是,光线实在太差,没看多少,眼睛就已经胀痛的不行,于是只好放弃,等着回去好好研究。
到了二伯住的院子外面,我喊了两声,二伯就开了门,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又出么子事咯?
我讲,没得事,我就是来给你讲一声,我明天回重庆了。
二伯讲,刚好,我也打算明天回去上班了,都回来个把星期了,再不回去,估计要受处分咯。
我讲,那好的很,我们可以一起去镇上。
二伯讲,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约定了时间之后,我急忙着回家,回到院子的时候,我妈还在厨房里忙着,我爸则是坐在堂屋里烧香,嘴里面求的是我爷爷,让他保佑我到外面平平安安。
我爸看到我来,也叫我过去,跪到起向堂屋里的神龛磕头。这是村子里的传统,出门之前,都要向先人们烧香磕头,祈求保佑。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就和我爸坐到院子里,我爸继续剥苞谷,不过有些心不在焉,而我则提来一盏煤油灯,借着灯光,打开了我奶奶日记本的第一页,上面记载了那一天有好多人去了她家,而也是那一天,她认识了我爷爷洛朝廷。
在日记的末尾,她多写了一句:「他们说的什么九狮拜象是什么?」
第44章快递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惊。1950年,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琢磨这九狮拜象的事情了么?
陈先生之前说过,在他刚开始学艺的时候,他们匠人的圈子里就流行着九狮拜象的说法。那么根据陈先生现在五十岁的年纪推算,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最多算是三十多年前。可是现在我奶奶她的一本日记,竟是直接把时间往前推了三十年左右,可见这件事情的时间跨度有多么久,也能够想象这九狮拜象中的秘密有多么的深厚。
至少到现在,都还没有人知道这九狮拜象的真正秘密。我想,最接近这九狮拜象秘密的,或许就是我的那位纸人舅公了,因为只有他,才明白这九狮拜象的关键在于回头望!
正当我继续往下看的时候,身后屋子的房门打开,陈先生叫我进去。我应了一声,把日记本藏在怀里,这才进去。是的,我并不想让陈先生知道我奶奶还留下了这本日记本。至于为什么,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但是总觉得不给他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进了屋子之后,陈先生对我讲,到重庆之前,有几件事我要跟你交代哈。
我找了把椅子坐在陈先生的对面,点头表示我会认真记下。
陈先生讲,第一,重庆张哈子滴脾气有点古怪,你莫和他多计较,一定要把他请过来,目前看来,只有他才破得了这个五体投地。第二,请到他人后,给他地址,你自己就莫回来咯,好好读书。第三,莫讲你爷爷是洛朝廷,随便编个名字。
我听完之后问他,为么子不能讲?
陈先生讲,我担心你提了你爷爷滴名字,他就不肯来咯。
我还是没明白,问为么子?
陈先生讲,重庆那地方匠人比较多,以你爷爷滴身手,肯定年轻滴时候去那边闯荡过,我怕他以前在重庆结下过梁子。
我点头,并且对陈先生讲,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要不是你提前给我打招呼,我还真的想不到这些。
陈先生讲,你个小娃娃,哈晓得拍马屁。
之后就没什么事了,我也早早的睡下了,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每次都是这样,我出门前,她都会忙活到半夜,心里感动的同时,也有更多的内疚。心想我一定要在重庆买个房,然后把我爸妈都接到重庆去生活。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外面就传来二伯的叫门声,我赶紧起床,发现陈先生已经起床了。等我到院子的时候,发现我爸我妈还有大伯他们都在院子里。我妈给了我一个小塑料口袋,里面装的都是吃的。简单的话别之后,我就跟着二伯上路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看见我爸我妈还有大伯陈先生都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心里不免又是一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