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讲完,我就看到他脚下踩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小碎步,前前后后的踏着,看的我眼花缭乱,一步都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走的。这让我想到和张哈子进村的时候,张哈子也用脚在地上点来点去的走,这应该是将人们都必须要掌握的一门手法——脚法才对。之前陈先生讲过,头顶天为乾,脚踩地为坤,那么陈先生现在所踏的,应该是坤步。
就在陈先生忙着取灵位的时候,我无意间看了一眼棺材盖子,我发现这个盖子好像有点问题。
大家应该都看到过棺材,它一般都是一头高一头低,在匠人他们这个圈子来讲,这喊过头高脚低,取意人往高处走,不入地狱的讲法。在设置灵堂的时候,一般都是脚朝着堂屋外面,头朝着堂屋里面,这是要先人顺顺当当的走出堂屋,不要留恋屋里人。
但是眼前的棺材,却和平常的棺材摆法不一样,它竟然是头朝外,脚朝内。也就是说,高的那一端在堂屋外面,低的那一端却在堂屋里面。我刚想问陈先生,棺材是不是还有这种摆法,却发现陈先生刚取完我大伯的灵位,现在正准备取我的灵位,于是我没有问出口,打算等他弄完了再说。
我努力的回想着之前我骑在棺材上的场景,好像是里面高,外面低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对,我应该没有记错!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那就是棺材它自己换了一个方向!
可是,它为什么要换方向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这种眼光不可能来自陈先生,他还在取我的灵位。于是我试着去寻找一下这种感觉到来源。
我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发现那种感觉最强的地方就在棺材头端。我走过去,想要看看棺材的密封性是不是足够好。我先是学着陈先生的样子,去摸一摸,果然是摸到了水,一股很臭的滋味立刻涌上了鼻头。我忍着臭味,继续把手往下滑,突然,我摸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地方,摸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是棺材有缺口?
于是我赶紧弯腰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我吓得跌倒在地上。因为我看见,一只红色的眼睛从棺材盖的缝隙处,死死的盯着我看,而我刚刚摸到的,就是那只眼睛的眼眶!——王青松一直在盯着我看!
可问题是,陈先生不是已经用八卦封住了棺材吗?而且还是用的颠倒乾坤的手法,听上去就牛逼的不要不要的。
突然,我意识到,棺材为什么要换一个方位了——之前说过,八卦转了一圈,相当于在它盖子上面加了一个阀门,现在棺材自己反方向转了一圈,就相当于解开了这个阀门!
它这是把乾坤再次颠倒过来!如此一来,棺材盖上的那个八卦就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了!我现在也才知道,刚刚听到的那个沙沙声是什么声音了,那是棺材自己在转动方向时,它底下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而从我们进堂屋开始,棺材里面的王青松其实就一直在用眼睛看着我们!
试想一下,我在棺材外面走了一圈,里面的王青松就一直趴在棺材的边缘盖上看着我,这该是怎样一副诡异的场景?最要命的是,我还不知所谓的伸手去摸棺材盖,竟然还摸到了他的眼睛!如果当时不是摸到他的眼睛,而是摸到他的嘴巴,那么他会不会一口就把我的手指头给咬断?
一想到这里,我就一阵后怕,不管陈先生弄没弄完,我赶紧招呼陈先生过来。而陈先生也刚好弄完,我看见他在灵位上还各贴了一张黄符,然后仰面朝上,被放在供桌下面。
陈先生看见棺材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伸手对我讲,把篾刀给我。
我抽出篾刀,交给陈先生,陈先生拿着篾刀,挥手就往棺材盖和棺椁的缝隙处插进去。只听见棺材盖砰的一声重重落下,陈先生立刻把篾刀还给我,然后对我讲,还记得到上次的红线缠棺不?和我再搞一次。
说话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拿出了红线。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打酱油的,所以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陈先生硬生生的绑了七条红线。我想,上次陈泥匠才不过三条,这次七条红线,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可是这个念头还没完,我就看见七条红线一根接一根被崩断。
棺材盖砰的一声被一股大力弹开,朝我砸了过来。
第85章堂屋房梁
棺材盖子开了!它朝着我砸了过来!
说真的,要是被这棺材盖子砸一下,不死也残废了。
我本能的头一低,就听见棺材盖子从我的头上呼啸过去,然后狠狠的砸在我身后的墙上,而且还弹回来一些,最后掉在地上。
盖子都开了,那王青松是不是就要出来了?!
陈先生看到这一幕,赶紧把自己脚上的两只鞋都给脱了,然后朝着棺材里一扔,最后毫无风度的从棺材底下钻过来,把我一推,推到棺材盖子的尾端,朝我吼着讲,快抬上去!
我当时已经有些被吓得魂不守舍了,听到陈先生这么一讲,我才缓过神来,赶紧把篾刀扔在一边,双手去抬棺材盖子。如果换做平时的话,我想我可能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抬不动这么厚重的棺材盖子,毕竟王青松是村支书,他的棺材相比较一般人要更加的厚实一些。但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晓得,人的潜能总归是无限大的,陈先生一吼,我们两个就飞快的将棺材盖子抬起来,重新盖在了棺椁上面。
可是当我刚松手放下棺材盖子的时候,我居然发现在棺椁中央,有一只铁青色的手伸出了棺材外面,把棺材盖子卡住了,怎么也盖不下去。
陈先生讲,把篾刀拿过来。
我赶紧转身拿篾刀,回过头来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整个人倒立在了棺材上面。
颠倒乾坤!
正宗的颠倒乾坤!
陈先生讲,看你大爷看,赶紧拿篾刀把他手砍断,老子倒立不到好久!
陈先生讲话的时候,整个棺材盖子都在不断地上下起伏,就好像随时都要被王青松一脚踢开一样。倒立在上面的陈先生就好像是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波浪的起伏而起伏,但如果没有及时阻止这风暴,这叶小扁舟肯定迟早要被狂暴大海给吞没。
我没杀过鸡鸭,更没有打过架,就算是以前被欺负了,我也没有还手,不是我不想还手,而是我知道我根本就打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听话的好学生,陈先生竟然叫我去砍断别人的手!
耳边不断有棺材盖子和棺椁撞击时发出的声音,很显然,棺材里面的那位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牙一咬,转身捡起篾刀,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篾刀高高举起。可是当我要劈下去的时候,却看到棺材缝隙里面,那只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
我看不见他脸上的其他表情,但是就从他的眼角,我就可以看出来,他的表情是在笑!
我不晓得从哪里升起来的勇气,在看到他的笑后,我狠狠的劈下篾刀——然后毫无疑问的砍歪了!
篾刀砍到了棺材盖子的边缘,陷进去好深一截。陈先生看到这一幕,直接开骂,你个小娃娃,到底会不会砍?你是不是想害死老子?
我没空去回答陈先生的话,因为我还在摸索到底怎么砍才能对准位置。拔出篾刀之后,我又试了好几次,这才有一刀砍到了那只伸出棺材外面的手背上面。
让我吃惊的是,那么重的一刀砍下去。竟然没有把他的手砍断,仅仅只是在手背上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刀伤,连血都没流出来,要不是他主动缩回去了,我都要以为我这一刀又砍歪了。
陈先生立刻从棺材盖子上跳下来,然后扶着棺材的头端,对我喊,小娃娃,快帮我把棺材的朝向换过来。
我讲,陈先生,这口棺材四个人都不一定抬得动,你确定我们两个可以把棺材的方向换过来?
陈先生讲,少放屁,赶紧推!
陈先生站在棺材的头端,我站在他对角线的位置上,因为棺材是架在长椅子上面的,所以要推动棺材,就必须一只手扶着棺材,一只手去推动下面的椅子,这样的话,用力会更加困难。但是,陈先生在喊了三声之后,大喊一声推!
我和陈先生一起用力,没想到这么厚重的棺材,竟然真的被我们两个推动了。在推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地面,恍恍惚惚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地面上亮起一个巨大的白色八卦,我、陈先生,以及这口棺材,都处出这个白色八卦里面。
我们推动棺材转动的时候,这个八卦也在转,方向和我们一样,就好像是在帮我们一起推棺材一样。
弄好了棺材之后,陈先生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拿出红线,在一条椅子的脚上缠上几圈,然后从棺材底下钻过去,钻到对角线的椅子旁,在它的脚上也缠上几圈,最后在这条红线上放上一颗小铃铛。
我问陈先生这是在干什么?
陈先生讲,这个原名我忘了,我也不记得当时师傅教没教,不过只要是棺材有异动,这个铃铛就会响,不至于像刚刚那样,整个棺材都调了一个头,结果我们屁都不晓得。
弄完了这条红线,陈先生还没停下来,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房梁。
我看到陈先生的神情有些不好看,所以有些害怕的问陈先生,上面是不是有么子东西?
陈先生摆摆手讲,暂时哈不清楚,要爬上去看才晓得,你把梯子给我搬过来。
梯子就放在堂屋的最角落,本来是做法事的时候用的。在我家这边的习俗,做法事的时候,梯子的作用很多,可以用来让道场先生「登天梯」,寓意是送亡魂上天堂;还可以来用模拟奈河桥,然后扎一个草人,穿上衣服,在草人的后背上写上死者的生辰和忌日,然后把草人放在一把椅子上,让死者的后辈扶着椅子,道场先生念一句,死者后辈就推着草人往前走一截,寓意是道场先生助亡人顺利度过奈河桥,不受拷问之苦。当然了,还有很多其他的用途,我们后面再说。
我搬来梯子后,陈先生说,架到房梁上。我依言架好梯子,陈先生一拍我的肩膀,对我讲,你上去看看。
我往后退一步,讲,为么子又是我?
陈先生讲,家家户户房梁上都有镇宅符,我们匠人不好接触,会坏了风水。
我将信将疑的看了陈先生一眼,然后还是爬了上去。上去的时候,陈先生递给我一盏油灯给我照明。
还没上到房梁上,陈先生就讲,记到起,千万莫用脚踩到房梁。
我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上爬了几步,举起油灯一照,看到房梁上竟然刻着东西。
我又往上几步,这时候才看清楚,在房梁的左边刻了一把出了鞘的宝剑,右边刻着一本翻开了的书。
陈先生问我看到了么子,我讲一本书和一把宝剑。
陈先生讲,那是文书和宝剑,是文武双全滴意思,你再看哈子,文书和宝剑中间,是不是哈有一个太极图?
后来我才晓得,在老家那边,家家户户的堂屋横梁上,都是会刻中太极,左宝剑,右文书,寓意文武双全,镇宅辟邪。如果你现在还能见到旧式的木房子,可以爬上去看看,一定可以发现这些雕刻。而且宝剑剑尖的位置,一定是指着摆放棺材的地方。房梁不能用脚踩,这一点,相信农村的人都晓得。
我仔细找了找,并没有看到有太极图。我对陈先生讲,没有。陈先生喊我一定要认真找哈子。我又看了好几遍,甚至把房梁的另一边也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找到。我讲,真的没有!
陈先生点点头讲,那我晓得咯,你下来吧。
下来之后,陈先生递给我一个八卦镜,让我上去挂在文书和宝剑中间。说来也怪,等我把八卦镜挂上去之后,原本还有些抖动的棺材,竟然真的不再颤动了。
等我挂好下来后,陈先生讲,难怪一直镇不住这个家伙,原来是房梁上面镇宅滴太极图都没得,不晓得是哪个缺德滴木匠,竟然连太极图都没刻就上梁咯。
一提到木匠的名字,我和陈先生同时相互看了一眼,又是木匠!这房子最起码都是十几年前建造的了,难道十几年前那个木匠就算好了会有今天?
想到这里,我后背不禁冒起一层冷汗!
陈先生讲,等天一亮,不管那个姓王滴答不答应,老子都要让棺材下葬。这么折腾下去,老子迟早死到他王青松手里。
第86章五年一聚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陈先生谁都没敢去睡,陈先生一杯烟接一杯烟的抽,而我则是靠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棺材。看了一会儿之后,我又担心会有红色的眼睛从缝隙处看着我,于是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着油灯去检查一遍。
等我再次坐下的时候,陈先生问我,我不是喊你莫回来咯,你啷个又回来咯?
我诧异的看着陈先生,讲,不是你喊王青松打电话叫我回来的么?陈先生回过头来看着我讲,放你娘滴狗屁,我啷个会喊你回来?
听了这话,我和陈先生都是面面相觑。如果不是他让王青松叫我回来的,那么会是谁指示王青松给我打电话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王青松本人,但是现在王青松自己都挂掉了,就算是他有什么阴谋,到现在都化成一场空了。所以王青松应该只是一枚棋子,既然如此,那么站在王青松背后的那个人,会是谁呢?会不会就是躲在祠堂门后面和我说话的那个人?
可是,这个人会是谁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把这个问题问出来,陈先生没好气的讲,老子要是晓得,老子早就和对方干起来了,哈会坐到这里替你擦屁股?
我嘿嘿一笑,晓得陈先生满肚子的委屈。
之后我和陈先生有一茬没一茬的又聊了许多,但是陈先生都好像兴致不太高,好像是在自己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问,那天我进祠堂以后,你们干什么去了?不是说我是诱饵,你们要把躲起来的人抓出来吗?
陈先生伸手抠了抠他的脚,然后还在鼻子上闻了闻,看他的表情,好像是把他自己都熏到了,然后才讲,张哈子晕倒咯。
我大吃一惊,急忙问他,张哈子啷个会晕?
陈先生讲,他用移花接木滴时候就差不多不行咯,后面又请先人转身,又是破地煞,最后是你不要命滴替你大伯转身,他好不容易才把你拉回来,当时不就晕倒一次?加上前面好像肚子上还受了伤,就是个铁人估计也扛不住这种强度滴折腾。他没死就是好事咯。否则按他滴脾气,啷个轮得到你去立牌位?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张哈子之前都一直在强撑着,还特地要我带着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现在看来,应该和当初陈先生在引魂渡河之后明明受伤了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都是在虚张声势!
我问,我白天来的时候,他还睡到床上的,他应该没得事吧?
陈先生摇摇头讲,这个我也讲不好咯。张哈子是近年来匠人里面最有本事滴一位,年纪轻轻,但是连扎千刀都用的那么熟练,这不是靠多练就练得出来滴,哈是要一点天赋滴。不过他也就是太年轻咯,所有么子事该做,么子事不该做,他哈是有些把握不准,没拿自己滴命当回事。讲句不好听滴,要是张哈子没走出你们村子,到时候就不是地下那位要弄你们村子咯,我估计重庆滴扎匠一脉也不会放过你们村。
陈先生的话完全改变了我对张哈子的看法,这还是那个眯着眼偷看美女的张哈子么?他在重庆扎匠一脉里的影响力有那么大么?
我有些不相信的问陈先生,那个眯眯眼有这么厉害?
陈先生讲,嘿,连我死咯几十年滴师叔都晓得他,你讲他厉害不厉害?
我又问,来来,讲一下他有么子光荣历史?
陈先生讲,他滴事我有些也不清楚,哈是我师叔给我讲滴。她讲匠人这个圈子,每隔五年会聚一次,具体搞么子,师叔没讲。不过每一次都会选一个比较优秀滴人带头,至于带头去搞么子,我不是他们圈内滴人,我也不晓得。张哈子就是去年滴带头人。
我没想到张哈子居然会在匠人圈子内部都这么牛逼,还能够当一个带头大哥。这让我想到了天龙八部里面的那个带头大哥,会不会是去干一些抵御外敌的大事?很快我就摇头,都什么年代了,还带头大哥?在热武器横行的时代,没有什么是一梭子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那就两梭子!
我立刻又想到,好像在我奶奶的日记里,也提到过有好多人在她家聚会,我记得那个时候是1950年。如果按每五年一次的话,去年是2015年,刚好对的上!那么张哈子和我爷爷当时去的那个聚会,会不会是同一个聚会?
于是我问,陈先生,不就是一个聚会么,就算是选出来一个带头人,也不见得有么子牛逼的啊?
陈先生冷笑一声,讲,小娃娃,你是不是想套我滴话?你个毛都没长齐滴家伙,你一抬屁股,老子就晓得你是要拉么子屎!你是不是想问你爷爷当年有没有当上这个带头人?
陈先生的话让我十分震惊。我是因为看到了我奶奶的日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联想,可陈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他又是怎么联系上的?
陈先生讲,莫用这种崇拜滴眼神看到我,老子不吃这一套。实话给你讲,要不是师叔给我讲过你爷爷滴事,我也猜不到你会这么问。反正下午也给你讲了我们匠人的一些事,也不怕给你多讲一些。是滴,你猜滴没错,你爷爷当年也是带头人,而且,蝉联两届!你爷爷和张哈子都是一路人,注定是要干大事滴。
讲到这里,陈先生突然一拍大腿,讲,要是老子早晓得以前找我做阴阳孩滴人就是当年蝉联两届滴带头人洛朝廷滴话,老子肯定死皮赖脸滴都要求他收我为徒。
果然,从陈先生的话里我听出来了,六十多年前的那次聚会,和张哈子去年参加的那个聚会是同一个。可是,这个聚会的目的是什么?而且还能够一直沿袭下来,几十年了,都没有衰退的迹象。否则像陈先生这么厉害的匠人,为什么都没有资格参加?这就说明了这个会议的门槛还是很高的。
我又问,陈先生,你晓不晓得当年我爷爷带头是去搞么子?
陈先生讲,其实这件事很早以前就传开咯,只是大家都不晓得这就是他们那群人要做滴事情。我也是见到我师叔了才晓得。
我问,是么子事?
陈先生讲,九狮拜象!
九狮拜象?我重复陈先生的话。没想到又是九狮拜象!
陈先生讲,按照道理来讲,本来他们那个圈子滴事,是不可能传出来滴,但是那一次不晓得是么子原因,搞得整个匠人圈子都晓得咯这件事,以至于在后面好长滴一段时间,匠人圈子里都流行九狮拜象这个讲法。你哈记得到我第一次看到九狮拜象给你讲过滴话不?
我点点头,我记得当时陈先生讲,在他年轻滴时候,有一段时间整个匠人圈子见面都是讲九狮拜象的事情,所以陈先生耳濡目染的也晓得了这件事。但是这个九狮拜象到底是个么子,当时的陈先生并不知道。
我讲,所以你是怀疑,当时有人故意把这个消息泄露出来?
陈先生摇摇头,讲,我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有人故意把这个消息泄露出来。而且,我怀疑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爷爷!
我大惊,急忙问,我爷爷为么子要泄露这个秘密?
陈先生斜眼看了我一眼,讲,我啷个晓得?不过我估计你爷爷肯定没把事情完全泄露出来,否则这么多年了,九狮拜象之地都找到了那么多个,结果屁用都没得。
听到这里,我立刻想到了我那位纸人舅公给我讲的「九狮拜象回头望」关键在于「回头望」!
难道,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来千方百计来找我,其实就是为了这句话?
于是我故意岔开这个话题,问陈先生,既然张哈子啷个牛逼,他应该不得有事吧?
陈先生又抠了抠他的脚,还回头看了一眼棺材,估计是在怀念已经被他扔进棺材里的那双鞋子,最后才讲,有没有事我不晓得,不过等这个家伙入土咯,你就送他回重庆,他可能要住院咯。
我诧异的问,住院?
陈先生讲,嘿,你回去看看他滴肚子,你就晓得咯。
第87章以命换命
肚子?
我不解的问陈先生,他肚子啷个了?上次他下水破煞,上岸的时候我看到过他的肚子,没什么事啊。
陈先生冲我笑一声,讲,张哈子之前肚子上都哈在流血,下水之后肚子就好咯?那鱼塘滴水是灵丹妙药,哈是创可贴?你讲你是不是哈挫挫,这个都想不到?
我一拍脑门儿,确实是我大意了,一个人的伤口,愈合的再怎么快,也不可能会前前后后一个小时就完全好了。
我问陈先生,那为么子张哈子的肚子上看不到伤口?
陈先生讲,这是他们扎匠滴本事咯。可以在伤口外面敷一层纸,看起来就和人皮没得两样。所以他们扎匠滴最高本事,就是扎一个纸人,你都分不清楚他是真人哈是纸人!嘿嘿,小娃娃,所以你以后要是找婆娘,眼睛鼓大点儿,千万莫娶到个纸人老婆。听到这里你怕不怕?
说实话,听到这里我确实有些害怕,如果和你每天朝夕相处的人是一个纸人,你说你怕不怕?
随后我又联想到在进村的时候,我的脖子上那块伤疤,一开始摸的时候还是满手的鲜血,等到被张哈子贴了一个什么东西后,再去摸时竟然完好无损,想来就是他们扎匠的手段!
我给陈先生讲了这件事,然后问他,当时为么子张哈子贴个东西后我的脖子就好咯,现在他却弄不好他自己了?
陈先生讲,你听过有句话叫做「医者不自医」没?差不多一个道理。加上他破煞滴时候,煞气都溢到鱼塘水里面,他滴伤口碰到这种水,嘿嘿……
陈先生没有往下讲,但是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张哈子现在的情况很严重。
我问陈先生,既然张哈子伤这么重,他为么子还不回去?
陈先生讲,鬼晓得他脑壳里想滴什么,我和师叔都劝过他,他讲没得事,我哈以为他真滴没得事,现在看来,估计老火(吃不消的意思)咯。
我不知道张哈子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勉强支撑着,但是我晓得,等天一亮,我就要送他回去。就是不晓得我一年前拿的驾照,现在还会不会开车。
剩下的时间,我和陈先生两人轮流看着棺材,还好一晚上都没再出什么事。我没想到在堂屋横梁上挂那么一个小东西,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作用。难怪古时候人们修建木房子的时候都会在房梁上画上太极图和左右文书宝剑,原来作用真的这么大。
天刚亮不久,王昌业就和一群道场先生来到了灵堂,陈先生走上去对王昌业讲,今天必须下葬。
王昌业还是那句,不能下葬。
陈先生看了一眼王昌业,然后笑着讲,这样啊,那你们自己玩,老子不奉陪咯。小娃娃,我们走。
陈先生讲完,就光着赤脚往外面走,头都没回一下。我看陈先生这么决绝,拿起篾刀也跟上去,然后小声问他,陈先生,就这么走了,万一王青松出来了怎么办?
陈先生没好气的讲,关老子屁事,要不是看到你大伯是我老同学他亲哥,老子才懒得管这些事。昨天晚上你又不是没看到,再折腾一两天,哪个哈降得住那个家伙?
我原本以为陈先生是作秀给王昌业看的,没想到他讲完这话之后,就真的走出院子离开了。我急忙跟上去问陈先生,我讲,你走这么快,都不等他们过来劝劝你?
陈先生讲,为么子要等?他们晓得怕咯自然要来求我。老子不收钱帮忙,他们哈这种要求那种要求滴,哈真滴以为他是大爷啊?那句话啷个讲滴,对,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
不得不说,陈先生是我见过最潮的小老头了。不仅网络上的词语用的溜溜溜,还贼有脾气。特别是他一身旧式的中山装,嘴里却是最流行的语句,这样的视觉冲击,天底下都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了。
我跟陈先生回到我家,我妈正忙着做早饭,我爸在一边修小板凳,就是上次陈先生坐着摔倒的那个小板凳。我走过去问我爸,家里的这些板凳都是你做的?
我爸讲,我啷个有那么好滴手艺,都是以前王木匠做滴。
「王木匠!?」我和陈先生几乎是同时问出口。我看得出来,陈先生的脸上也是一脸惊诧。
我爸看到我们两个的反应,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问了句,就是村头滴王明宣,前几年就死咯,有么子不对头滴么?
我讲,没得事,就随便问一哈。
陈先生讲,我多嘴问一哈,这个王木匠是为么子死滴?
我爸讲,听到讲好像死滴也有些不对头。乡亲们到他屋找他做木工滴时候,看到他在做牌位,第二天在去滴时候,就看到他死了,手里面还抱到块牌位,上面刻滴,就是他自己滴名字。
陈先生问,他死滴时候好大年纪?
我爸讲,应该是四五十岁,具体我也不晓得,反正他比我小一点。
陈先生点点头问,他死了之后呢?
我爸讲,然后就埋咯,啷个咯嘛,有么子不对头?
陈先生讲,没得事,我这是职业病,听到死人就想多问几句。嘿嘿,老毛病咯。
然后陈先生就把我拉到一旁讲,王明宣,是不是就是王青松讲滴那个在神龛上和他讲话滴人?
我讲,应该是的,村子里没得同名同音的人。
陈先生讲,所以,这个王明宣是个木匠?
我点头讲,应该是。
陈先生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讲,和我到祠堂去,带上篾刀。
我跟我爸交代了一下,就和陈先生往祠堂那边过去了。走到祠堂的时候,陈先生从我手里拿起篾刀,和张哈子一个德行,直接把锁给劈开,然后走到堂屋里,仰着头看着上面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