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也暗呼幸运,他刚好排在第十位。不过现在蹭吃的已经是其次了,现在的他就像那些疯狂的追星族,等待着自己迷恋的明星出现一般。
他并不是道学迷,但毕竟是个华夏族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老子的众多传闻。更何况这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到的第一个“子”,还是超级重量级的。
说起来,苌弘若不是一心想扶助周王室,凭他的才学,要成为一代名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命运弄人,他一直得不到重用,只能以方术之名留在史书之中。
“给,拿好!”分牌的小吏将木牌塞到杨华手中,转头冲众人大声道:“先听室老训话,然后按牌子上的座位就坐,一切照旧,精细点,这段时间竹简着实废了不少。”
杨华接过后面小吏递来的粗面窝头,学着众人那样揣在怀里,便跟着队伍进了藏室。
藏室并不是像明堂那样三重殿结构,而是一个较大的四合院,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整齐的摆着二十来张几案,除了十余张摆放了书写的一应物品,其他的都空着的。
正对面的屋檐下,一位老者正伏案而书,两旁各跪坐着一名小吏。
众人越过几案,与几名藏室内的小吏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檐下的那人长揖一礼,便静立等侯。
杨华自是有样学样,不过行过礼后,他却没有像大家那样低头看脚尖,而偷偷的瞄向那名老者。
刚一瞄过去,那老者似乎有所觉般,停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正好与杨华的眼神交汇。杨华心中一颤,急忙低头躲避,气血却是一阵翻滚。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深邃幽远,似乎能洞察一切。
仅仅是瞬间的对视,杨华便感觉有些吃不消了。
不知道是由于心虚还是什么缘故,在这名极有可能就是老子本人的老者面前,他有一种完全被看穿了的感觉,似乎自己那点小秘密仅在这一次眼神交汇中便显露无遗。
虽然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过仍然感觉那种如有实质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室老悠然道:“天子有意以《礼》回赐吴侯,就你们吧,内容我已着人分派好了,二十日内完成,今日之后自己择时而来,直入即可。”声音不急不缓,似乎从远处传来,但却极为清晰。
杨华心中尚未平静下来,却听得周围一片低声哀叹,随即那名发牌子的小吏的话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室老的话大家听明白了吧,完成之后要交给宫正审核的,这可不是随便糊弄得了的。好了,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可以开始了。”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子,上面写着“丁四”,杨华顿时有些发愁。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留心观察了一下,除了刀笔墨简,可没一张几案标注了号码。
幸好旁边的刻拉了他一把,看了看他的牌子后,低声道:“走吧,你坐我后面,这回惨了,回去只有让槽他们帮忙多找点野菜了,我俩可得不上半点空闲。”
稍微问了一下,杨华这才知道,平时他们来蹭饭,室老从不苛求,大家写多少算多少,所以每次也就写上十几片竹简左右,而且也不用太认真,完事后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出城寻些野菜,添补口粮。
但这次要交给宫正审核,这件事就从蹭饭升级为“任事”。
宫正是掌管王宫中的戒令、纠察违反禁令的人。本来对于他们这些小吏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高官,但周王室衰落之后,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要以免税土地来抵充,哪里还支撑得起庞大的官员体系。
是以除了维护王室运转的大量低俸小吏外,中高级的官员则能省就省了,整个官员结构也就变得极其怪异。简单的说,宫正一手捏着大多数小吏的生杀予夺之权。
这样一来,就不是简单的蹭饭了,因为最后要由宫正来审核,所以就变成了王室正式的任务下发,完成得好,不一定有奖赏,但要是完成得不好,那可是会受到处罚的。
对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吏们来说,任何惩罚都是难以承受的。
宫正的审核对杨华来说似乎极为遥远,对老子的好奇已经完全将其压了下去。
学着众人一般跪坐之后,他并不急于开始,而是壮着胆子再度将目光投向石阶上。石阶上的老者这次毫无所觉,专注地在写着什么,动作缓慢,却没有丝毫的停滞。
见对方没有反应,杨华胆子就大了起来,正眼仔细地审视起来。
老者头发已经花白,束发为髻,没有一丝杂乱,对比自己出门时胡乱地挽成一团塞在布巾里的窘态,不由有些汗颜。一张典型的国字脸,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特别是那双让杨华心悸的眼睛,更是灵光闪动。穿的是一件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麻布深衣,显得干净整洁。
除了那双眼,这名老者看起来倒也寻常,但杨华却不敢轻视。眼神继续在其似乎带着韵律而动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便低头检视自己今天的任务了。不过他却不知道,在他的眼神离开之际,老者缓缓地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华,随即才继续之前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