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尚未踏入官驿,两个人争辩的声音便清晰传来。
“在山下开沟能起什么作用,引水渠的渠口太低,只能灌溉少量土地。管子有云,高其上,领瓴之。这是建渠的基本常识,枉你还是国府派来的水工,我看也不怎么样嘛。”声音犹带着些稚嫩,其中带着的傲气却丝毫不掩。
“你这黄毛小儿,懂什么!”略带着恼怒的中年男子声音也毫不示弱:“你只知道渠首要高,可怎么个高法,难不成你要凿开这东岭?”
一名妇人站在柜台后面,满是无奈地斥道:“国儿,说你多少次了,怎么能这样对客人说话,一会儿你父亲回来要是知道了,又要受皮肉之苦。”一瞅到杨华二人,连忙迎了过来:“二位可是要在此歇脚,不知是公差还是私游?”
杨华扶着苌弘下马,一边将缰绳交给出来的伙计,随口应道:“天子星官,去魏赴会。”一边却忍不住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他之前正嫌韩国的水利设施毫无出彩之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就碰上了国府派遣的水工,有了之前铁匠的惊艳,不由让他对这个时代兴修水利的“专业人士”更为好奇。
或许是对父亲有所畏惧,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不服输,嘀咕着:“我又没说错什么,他这样建渠本来就不对。”听到杨华回应之后眼睛一亮,直奔杨华身前,一点也不怕生,瞪大眼睛问:“你就是天子星官吗?”
杨华一边点头,一边好奇的打量这名敢与国府派出的水工争辩的少年。
这名少年比杨华的弟弟林还要小一两岁,但身子却要壮实的多,显然是受到生活条件不同的影响。穿着倒也朴素,但干净整洁,手里握着一根尺许长的竹棍,满脸兴奋。
“那你一定懂很多了,可知水利?”不要说普通庶民,就是贵族乃至各国诸侯对星官也是极为礼敬,这名少年虽然还算有点见识,却也毫不例外。
杨华毕竟是个半吊子的业余人员,在专业水工面前哪敢托大,向里面坐着的中年男子略略致意,极是谦虚地回道:“略懂,略懂。”
听说杨华是星官,那名水工也慌忙起身回礼:“水工韩河。”周地虽然没落,但对很多庶民来说仍有着一定的影响力,更何况星官拥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明堂星华,这是在下老师苌弘大夫。”见别人对自己以礼相待,杨华自然也不能少了礼数。
一听说苌弘是大夫,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族标志,韩河的态度就更加恭敬起来。
虽然目前在韩国的贵族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却仍不是普通庶民可以比拟的,上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仍然扎根于人心。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苌弘的态度就极为随意了,略一点头之后便就近寻了张几案坐了下来。今天的路赶得不多,可长时间坐在马上仍然让他感觉疲累不堪,端起女人送来的茶水便举袖而饮。
少年眼睛骨碌转了一圈,也学着杨华他们的样子,双手一揖道:“小子郑国,嗯,长大以后也要成为一名水工,而且肯定比他强。”
杨华端着陶碗的手一抖,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没有办法,他的历史背得着实不怎么样,除了对那些光彩熠熠的“子”们还算有些了解,他所知道的人就实在太少了。
基于之前的经验,能够让只拥有可怜的历史知识的自己也感到耳熟的名字,绝对会是一个留名史册的人物。当下不由对这名少年生起了极大的兴趣,摸着他的头夸奖道:“有志向,我看好你!”
韩河脸色有些尴尬,杨华这样说岂不就是认同郑国对自己的看法了么,随即有些不服道:“水工是那么好当的吗?你那些东西,只能想想罢了,我还想把大河拦起来浇灌两岸的土地呢?做得到吗?说,谁又不会,关键是要如何去实施。”
知道郑国会是一个留名史册的大人物,虽然一时还没想起到底是因何而留名,而且对他来说把大河拦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杨华便毫不厚道地在二人的争辩中选边站队了:“想象力可是非常重要的,郑国,你到底有些什么新奇的想法,说来听听?”
见杨华连郑国的想法都不知道便明显拉偏架,韩河白了他一眼,气乎乎地坐了下来。
郑国当然也感受到了杨华的“善意”,立即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别看他年纪小,可说起话来极具条理性,各种设想的分析头头是道。
听了一会儿,杨华这才知道二人争辩之由。
申不害主持韩国国政以来,对农业极为重视,除了杨华之前所了解到的那些,当然也少不了对农业生产极为重要的水利建设。
如同之前的冶铁国有化一样,在铁血手段的威压之下,胆敢反抗的自然免不了无情屠戮,其他被逼顺从的韩国贵族手中的各类人才也几乎被他搜罗一空,全部进行统一管理分配,水利人才当然也不例外。杨华之前看到的那些简陋的水利状况并不能代表整个韩国的面貌,涧河盆地虽然适于耕种,但面积却实在太小,容纳数万农夫已经快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