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的话让公孙衍陷入沉思。
他虽然极具战略眼光,可毕竟生在魏国,少年到成年这段重要的成长期又几乎与李悝变法同步而行,完全亲历其中见证了魏国一步步的崛起,难免让他生成一些无法摆脱的认知。
李悝向他展示了一个国家到底该如何走向强大,以至于让他觉得强国之路纵有千条,但大体却不会离此太远。
可是魏国也并非完美无缺,即使他也如诸多魏人那般对自己的国家有着高度自豪感,但丰富的经历和出众的分析能力又足以让他发现魏国繁华之下所隐藏的种种缺陷。
“果真是个妙人。”公孙衍目光灼灼,揖手致谢:“足下之言令我茅塞顿开,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衍自此再不敢小瞧天下人了。”
和韩国一样,任何议论新法的行为都会招致杀身之祸,不论赞赏还是批评,都不可以。公孙衍虽然得到杨华启迪有所收获,却不愿继续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要谈秦国为何在商业上与各国相背,必然会涉及魏国种种,别看他颇有些名气,可新法才不管这些,上至宰相,下至庶民无不受其约束。
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公孙衍便继续自己此次秦国之行。杨华也技止此耳,想要再作深谈必然会露出马脚,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秦国变法的第二个不同之处便是焚烧儒家经典,禁止游宦之民。
儒家并非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自孔子而始,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文王、周武王,甚至不少儒家之士将尧舜禹汤列为儒家之圣人。
推及尧舜似乎遥远了一些,但作为“大道之源,群经之首”的《易经》之中倒确实有不少与儒家思想一致的内容。此时的《易经》不仅包含了《周易》,还有没能流传下来的《连山》和《归藏》,这两本书与《周易》合起来才能被称为《易经》。
不过连山和归藏分别属于夏商之书,周室兴起并取代殷商成为天下共主之后,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地位,这两本书自然会受到周室的刻意压制,能够一睹其内容的人已经极其少有了。
事实上,诸子百家几乎都是在《易经》的基础上发展开来,只是各家的表述和侧重不同罢了。
因倡导周礼,以王道治国,将三代之治作为理想社会模式的典范,儒家在这个列国争雄的大争之世并不受诸侯们的重视。
虽然不用儒家之说,但儒家毕竟代表着王道之治,对于立志取代周室成“王”的诸侯们来说,表面的尊重功夫却做得实足。
秦国虽然被中原诸侯视为偏远弱国,连会盟的邀请都不屑发出,但毕竟也是出至周室的分封,如此公然禁绝儒家之说,岂不令天下为之哗然。
至于禁止游宦之民就更是天下首创了。
简单的说,在秦国新法之下,不论贵族还是庶民,不允许出现“无业”之人。一个秦人若是处于无业状态,那么国府就会即时为你安排劳役的“工作”。
而此时的秦国,能够让人从事的仅有两个职业:除了合为一体的农战,便只有受雇于国府的官吏工匠了。
战争的激烈使得各国都在花大力气鼓励民众生产以增强国力,但对于那些天性懒惰散漫和家财足够挥霍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卫鞅此法一出,从根本上杜绝了这两类人的出现。
宁愿受穷挨饿也不愿辛勤劳动?没问题,皮鞭会让你去劳动。
仗着是官二代富二代整天游手好闲花天酒地?没问题,皮鞭会让你去劳动。
要是皮鞭都无法令其有所改变,也没什么问题,直接鞭打致死就行了。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这个看起来极是简单,却又令列国瞠目结舌的举措下,不到一年,秦国已经是“举国无逸民”的状态了。
虽然秦国并不禁止列国游学士子到秦国游历,但本国的这种现象却越来越少。至少公孙衍这一个月的秦国之行中,还真没看到一个无所事事,终日游荡的秦人,连那些没有在国府任事的贵族子弟都被赶到了田里或军营。
这也正是之前他猜测二人是秦人时面露惊讶之色的缘由,秦国的游学士子现在也成稀罕之物了。
遍观各国变法,本质虽然都是在设法加强国家的集权程度,让更多的资源直接纳入国君的直接掌握之下,但像秦国这样做得如此彻底的,还真的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当杨华指出秦国变法与列国有着根本不同时,公孙衍立即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