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杨华和苌弘所居的小院一改往日的宁静,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的访客。
最先到访的当然是东道国魏国。
除了石申外,魏国外相惠施、公子无忌也赫然同行。
拜访的主角自然是苌弘,杨华作为唯一的弟子随侍在旁,正好遂了他的心意:不用多说话,又可以多观察魏国政坛的两名重量级人物。
作为名家学派的开山鼻祖,惠施却完全没有一丝公孙龙的张扬,一张略胖的圆脸在喧宾夺主的华丽官服辉映下显得毫不出奇。
寒喧之后,便由他首先开口:“苌大夫博学多才,今日之事,令我等受益良多,不知可否在会后稍作盘桓,在下定亲自作陪,与苌大夫在安邑游玩一番。”
“岂敢有劳惠子。能与惠子结伴而游,弘向往之。奈何天子新丧,弘有责在身,不敢久留,会后便当立即返回王城。”面对名望学识都不在他之下,又是强国之相的惠施,苌弘倒也不再摆着冷脸,谦和有礼地回绝了其好意。
同时也不忘提醒惠施所代表的魏国君臣,周天子正在举办葬礼,你们这些诸侯国却不闻不问。你们忘了臣子之责,我苌弘却不能忘却。
惠施自动忽略了苌弘的抱怨,一脸失望:“惠施学疏才浅,本想借此机会向苌大夫请教一番,增长些见识,奈何世事弄人,只盼另有机会了。”说罢转而望向杨华一揖:“足下今日解惠施多年之惑,当为一问之师。”
杨华显然没有想到会受到堂堂魏相之礼,慌忙侧身避开:“惠相言重,华哪里当得起。”
对于惠施的印象,杨华几乎都来源于他与庄子之间的故事,原本他还以为惠施是个忌贤妒能、重名重利之人。哪知道今日一见,却如此谦和有礼,难道《庄子》里记录的只是故事?
转念一想,杨华又释然了。
以庄周的秉性,一生之中能够被视为知己的似乎也只有惠施一人。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德行不堪的小人。况且惠施也是一个“子”,苌弘都对他极为礼敬,又岂会无由。
想到这里,杨华愈发恭敬:“惠相竟也有惑,愿闻其详。”
对于一旁华贵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公子无忌杨华没什么兴趣,但对于“子”们,他却有着浓厚的结交兴趣。之前他把稷下学宫当作自己的理想归宿,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那里汇集着天下最多的“子”,还有什么能够比与诸子相交共处更令人神往的呢?
惠施直起身子,似乎也来了兴致:“我此前曾言,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天下不知多少人曾以此嘲笑于我,却不知天与地卑,山与泽平,不屑与之辩。可今日足下所做演示,却足以证明我是对的。”
杨华眼睛一亮,完全没有想到惠施竟然有这样的思想。
如果把地球当作一个完全的球体,自然无所谓中央,任何一点都可以是中央。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更是一种朴素的运动演化论。且不谈地壳变化引起的地形演变,天与地又何尝不出于同源呢?
“你也认为大地是球形的?”杨华兴致勃勃地脱口而出。
他用那个游戏只想抛出地动之说,以此为基础,推测出大地是球形的也没什么问题,却没想到最先得到这一结论的会是惠施这个外行。
惠施脸色微变,并没有那种得到答案的喜悦,看了一眼同样神情复杂的苌弘,有些迟疑:“足下何以得知?”后世往往把惠施的说法视为蕴含着大地球形的思想,但其实他的本意是说大地无穷大,既然无穷大,自然没有所谓的中心,又或者每一个地方都可以视为中心。杨华的演示确实让他心里灵光一闪,如果大地如弹丸,岂不同样可以圆他的说法?相比于更注重实际验证的星官,身为“学富五车”这个成语的主角,惠施的思维显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况且名家本就擅长逻辑学,只要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他们才不管其他,否则公孙龙也不会热衷于诡辩而洋洋自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