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她自己没有了能力,否则她这一辈子都是一个医生。
陆寒时将她抱进怀里,眼眸很深。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见识到了这个女人的韧性与倔强。
初遇那年她流下的血,一生中救治的第一个病人,让她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医生,也成为一个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陆寒时一闭上眼睛,还是能想到那些红。
泥泞的沼泽地,只有一片荒芜,唯一的色彩来自他和她。
他受了伤,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流出的血将整块泥地都染红,可她的血只有一点点,在深色的布料上几乎要看不见。
但那微弱但触目惊心的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
次日去医院上班的时候,唐初露发现自己和裴朔年竟然是同一条路去的医院。
下车的时候,她跟裴朔年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裴朔年跟在她身后快走了几步,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并肩而立,他忽然问:「今天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最后唐初露并没有答应裴朔年去吃饭,但是答应了他去银行。
股份变现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唐初露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邀约。
她上午看了三个病人,中午休息的时候,裴朔年很准时地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她脱掉白大褂,跟裴朔年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裴朔年情绪似乎不太对劲,似乎是对什么事情有点不爽……
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异常,但先前毕竟在一起过那么长的时间,唐初露对他的情绪变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两人一起并肩走出医院的电梯,裴朔年很绅士地让她先走,到了停车场之后,直接走向自己的车,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唐初露坐上去之后,自己系好安全带,等裴朔年从另一边坐上来之后,习惯性地想要探身过去,却发现唐初露的安全带早已经系好。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忍了一上午的情绪忽然就这么裂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踢出你的生活吗?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给我留?」
唐初露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又说起了这样的话,沉默了一会,强调道:「裴朔年,我们已经结束很久了。」
裴朔年伸出的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抚着几条青筋,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似乎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把唐初露直接揽进怀中的冲动,踩下了油门。
他开极快,车身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医院,唐初露感觉这个身子都晃荡了一下,要用手用力地拉住手环,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裴朔年!你疯了开这么快!医院外面人流量这么大,撞到人了怎么办?」唐初露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句。
裴朔年却忽然满足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分手之后,他似乎很少看到唐初露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刻,她总是用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面对着自己,好像他永远没有办法再激起她的任何情绪。
现在这样生动的唐初露,对他来说很是久违,他本来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现在却才发现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想念。
连她发脾气的样子都想得发疯。
看着他莫名其妙笑起来的样子,唐初露收敛了自己的怒气,就这么看着裴朔年,低低地说了一声,「疯子……」
裴朔年还是那样笑着,只是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些。
他什么都没说,放慢了速度,将车窗摇了下来,车子里面沉闷的空气才稍微流通了一些。
唐初露也摇下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缓慢地呼吸着。
「听歌吗?」裴朔年忽然问。
唐初露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裴朔年正要去打开音乐播放器的手顿在了半空中,随即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笑了笑,「你以前坐车的时候是一定要听歌的,现在这个习惯改了吗?」
唐初露觉得跟自己的前任追忆以前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但两个人毕竟是过去银行取钱的,也不好下了他的面子,只十分敷衍地「嗯」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下文。
裴朔年当然看得出她抗拒的态度,嘴角微不可闻地往下抿了抿,没再说话。
车里又陷入了新的沉默之中,唐初露倒是自在了不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有些灵魂出窍。
裴朔年随手点开导航,有些烦躁地扯开西服领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自从搬家之后,他失眠的症状好了不少,先前每次一回到充满了他和唐初露回忆的家里,每天晚上就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梦里面全是唐初露背对着他跟陆寒时离开的背影。
任凭他在身后怎么追赶,前面的人丝毫没有任何回应。
可镜头一转,他又看见了另外一个画面,唐初露在家里面,一个人孤单地等着他回来,蜷缩在沙发上,小小的身子透着平日里面不曾见的软弱和孤寂。
而他却穿梭在各种声色场所,端着酒杯和各种各样的成功人士把酒言欢,美女在怀。
那些女人都很漂亮,浓妆淡抹、烟环肥瘦、各种类型的都有,有时候在他身上,有时候在他身下,她们最知道怎样取悦男人,比那个整天只知道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的唐初露有女人味不少。
至少有一段时间他是这么觉得的。
他完全迷失自我,醉心于声色犬马之中,将家里面还在等待着他的那个人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时候的裴朔年是怎么想的来着?
他安慰自己,哪怕唐初露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也会理解他的。
在商场上谈生意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逢场作戏而已,他始终最爱的还是唐初露。
可到那天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唐春雨的扣子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好像已经走得太远了。
什么东西吞没了他,他又被什么东西给腐蚀了。
他和唐初露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不禁反问自己,他还爱唐初露吗?
他爱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
裴朔年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金钱和权利又再次将他淹没。
他马不停蹄地沉浸在权力场的角逐之中,忘掉了自己对那个女孩的爱。
他以为自己不爱了,所以放纵自己堕落,对于唐初露越来越敷衍,后来终于被她看到自己和乐宁拉扯在一起的样子,他没有任何解释,直接跟她提出了分手。
他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当时放手得太干脆,否则现在苦苦思念的模样也不会太难看。
他不是不爱了,只是被花花世界迷住了眼睛,忘记了自己还爱着。
等他现在记起来了,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等着他。
因为之前该走的程序都已经走过,所以这次的公证几乎没有费多少时间,两人签了字之后,就可以直接进行资产转移。
其实这件事情裴朔年早就已经做好,不过是为了以后还能有个机会再见唐初露,一直拖着没有实行。
今天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件事情,也是因为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刚好碰到蒋宝鸾带着那只橘猫从唐初露家里出来。
两个人是在电梯里面遇到的,蒋宝鸾一只手提着猫砂猫粮,另外一只手抱着盒子,那只肥胖的猫咪就懒洋洋地躺在里面,一点都不怕生。
蒋宝鸾在莳鹭小区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然后瞪了他一眼之后就趾高扬气地离开了。
裴朔年的视线却一直紧跟着她,半天没有移开。
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到了医院,怎么也没有想到,唐初露现在竟然连他给的一只猫都不愿意再养。
他以为搬到了唐初露楼下,就能和她更近一些,可他对自己和唐初露之间的距离依然束手无策。
裴朔年着急了,慌张了,所以在医院的电梯里面碰到唐初露的时候,才突然这么沉不住气,提出要她跟自己一起去公证的要求。
他实在忍不了了,他想现在就一直跟唐初露待在一起,他已经没办法把这个机会留到最后,他现在就想看着唐初露的眼睛告诉她——
求求你,别把那只猫给别人养。
求求你,别不要我了,我知道错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唐初露便收好那张单据,起身准备离开,「金额我已经核实好了,没有错误,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医院了。」
裴朔年深深地看着她,在她准备走的时候拉住了她的胳膊,「你是坐我的车来的,让我送你回去吧。」
唐初露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不用了,寒时的公司就在旁边,我刚好过去看看。」
裴朔年还想张口挽留几句,唐初露已经挣脱他的手臂,匆匆离开。
她还像以前一样喜欢穿宽松休闲的衣服,脚上常年都是一双平底鞋,几乎不怎么穿高跟鞋,但背影依旧纤细好看。
有一段时间,裴朔年看惯了商场上的一些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摇曳生姿的背影,不免觉得唐初露这样清汤寡水的打扮有些没有女人味。
如今看来,他当初错过的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美的风景。
公证的银行离霜降公司很近,步行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唐初露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走到霜降楼下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一次没有找错路。
她第一次来陆寒时公司的时候,转了半天没有找到公司大门,之后来的几次,也差一点绕错地方。
她天生就有些路痴,方向感很差,认路只能靠各种地标,像霜降公司这种一整栋宏伟的大楼,看上去明明就在眼前,但还要七拐八拐走很久才能到的地方,最是让她头疼,哪怕是开了导航,有时候也会迷路。
她小跑了几步进了公司大门,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她,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电梯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过来的时候,总觉得公司里面的其他员工看到她,眼里面似乎有些畏惧,一个个都低着头跟她打招呼,不敢跟她对视。
唐初露经过秘书室的时候,想到之前那个在洗手间嚼舌根的两个女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两个人的身影。
她没有多想,直接走到陆寒时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并没有关,她顿了一下,伸手将门推开,看到里面的场景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办公室里,陆寒时正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微微靠在身后,似是在闭目养神。
而周绒绒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将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一双手柔弱无骨地按在男人的太阳穴上,低着头对他浅浅地笑。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唐初露一眼就能够看得出周绒绒眼里的爱慕。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在周绒绒的脸缓缓凑近陆寒时的时候,忽然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声音不大,却是一下子就惊到了周绒绒。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唐初露时,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唐初露……」
陆寒时听到动静,也微微睁开了眼睛,墨色的眼眸在看到门口的唐初露时,一点一点聚集了光线。
他坐起身,没有察觉到身旁周绒绒和唐初露之间那暗潮涌动的氛围,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朝唐初露勾唇道:「怎么过来了?」
唐初露勉强对他扯起一抹笑容,缓缓地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周绒绒一眼,直接站到陆寒时身边,「想你了就过来了,怎么,不行吗?」
陆寒时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眼里带着一抹笑意。
周绒绒被两个人晾在一边,看着他们的互动,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都插不进去的磁场,同时又有一种被正室云淡风轻地羞辱的感觉。
陆寒时见唐初露在一旁站着,正要起身,却被她扶着肩膀按了下来,「不用了,我过一会儿就走。」
陆寒时微微蹙眉,牵起她的手,「特意过来,就待这么一会儿?」
唐初露又笑了笑,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可不敢呆太久了,怕打扰了你的好事,刚才我过来是不是吓到了你们?我看周小姐好像表情有一些惊慌。」
闻言,陆寒时的视线在周绒绒脸上扫了一眼,但很快收了回去,没有任何的停留,又看着唐初露,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瞎说什么?」
周绒绒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见陆寒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低声道:「那你们聊,我就先出去了,邵朗那里还有点事情等着我去做。」
陆寒时「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挽留。
周绒绒眼神一暗,能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嘴,转身离开了。
门一关上,唐初露就收起了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冷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刚才我已经跟裴朔年做了公证,股份的钱已经全部变现,你可以拿去开公司了。」
陆寒时挑眉看着她,刚要伸手去拿,唐初露忽然又将那份文件拿了回来,恶狠狠地对他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勾三搭四,你死定了!」
说完直接将文件拍在了他脸上。
陆寒时一点也不恼,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东西,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确定裴朔年并没有让她吃亏之后,才气定神闲地塞了回去,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用不用我给你写张借条?」
「你少跟我打岔,夫妻共同财产写借条有什么用吗?」唐初露恨恨地说:「你刚才跟周绒绒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在办公室里面做些什么事情?」
陆寒时有些无奈,拉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扯在自己的腿上坐好,捏了捏她的脸,有些用力,「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要真是做些什么事情,难道会连门都不关?」
「谁知道呢?反正你和周绒绒的关系那么好……」
「只是朋友而已,这也要吃醋?」陆寒时对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又觉得她这幅别扭的小模样有些可爱,「她有男朋友的。」
知道这个男人没有别的意思,但唐初露听他这么说,总觉得他是在为那个周绒绒辩解似的,忽然就转过身子,面对面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凶狠地说道:「我不管,反正她以前喜欢过你,也许现在也还喜欢你,你给我离她远一点!」
陆寒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小女人坐在他身上,比他还高出一些,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往下压,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过了很久之后才松开,声音低低哑哑的,「知道了,老婆……」
唐初露的脸顿时通红。
从霜降出来之后,她不仅脸是红的,脸整张嘴唇也红了起来,不仅红,还有些肿,眼睛里面满是波光粼粼的水光。
唐初露从电梯里面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时,连忙捂着脸,匆匆去了公司旁边一家便利超市买了墨镜和口罩戴上。
该死的陆寒时!
她在心里恨恨地想,都不会体谅一下她下午还有工作吗?她到现在都还有些腿软!
打车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接到了蒋宝鸾的电话,那边一接通就说:「露露,你猜我今天在莳鹭小区遇到谁了?我竟然在电梯里面碰到了裴朔年!」
唐初露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那里碰到他?」
「不知道,反正他穿得西装革履的,一大早跟我一起挤电梯,而且他看到我抱着程序员的时候,脸色忽然特别难看,恨不得当场杀了我的样子!」
蒋宝鸾在那边时分得愤愤不平,「不是!他凭什么在那里对我摆脸色?我没上去给他两个耳光就算好的了!」
唐初露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电话那头说道:「他应该是有什么客户在那边,不用管他,反正他已经把猫给我了,我怎么处置都不关他的事。」
「就是!这男人也真是恶心,故意想要用猫来挑拨你和陆寒时,结果你转手把猫送给我,他竟然还在那里不乐意,就许他恶心你们,不许我们恶心他吗?」
蒋宝鸾还在那头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裴朔年的坏话,才心满意足地挂断。
唐初露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在想他们小区有哪个人是做生意的能够跟裴朔年挂上关系。
那么一大早就出现在他们小区的电梯里,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客户吧?想着想着,她摇了摇头,反正裴朔年的事情已经跟她没任何关系了,想那么多干嘛?
回到医院之后,唐初露才刚刚看了第一份病例,关肃就敲门走了进来,「唐医生,那名孕妇拒绝配合跟家人沟通,医院那边商量劝她转院。」
唐初露将手里的病例放下,皱着眉头道:「中心医院已经是北城医疗水平最高的了,如果我们医院都不接的话,其他的医院不可能收治一个孟买血的孕妇。」
「我知道。」关肃的神情也有些严肃,目光清冷地看着她,「这件事的决策人是裴朔年,他希望你到他的办公室跟他详细讨论。」
他算是知道一点唐初露和裴朔年之间的一些往事,也看过乐宁在唐初露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所以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观察着唐初露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整个人眼里都透露着不耐烦,直接将手里的笔摔在了桌上,过了很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行,我现在就去找他。」
裴朔年的办公室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惊讶,只是跟其他面面相觑的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先下去了。
这几个医生虽然对乐宁那种走后门的人瞧不上,但是对裴朔年还是有几分尊敬的,闻言都纷纷离开。
只是经过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气势汹汹的唐初露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气成这样。
几个医生离开之后,刚刚关上门,唐初露就忍不住要对裴朔年吼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让医院收治那个孕妇?你知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很有可能没办法平安的生出那个孩子!」
对于她一连串的火气,裴朔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波动,反而平静地对她招了招手,语气温柔的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收治她……」
他顿了一下,表情更加柔和,「别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刚才那么用力,脚没踢痛吗?」
唐初露再也受不了他跟自己说话的语气,直接冲到他面前,忍无可忍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好吗?我们来个了断。」
裴朔年脸上的温柔这才稍稍褪去,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露露,海城有个医学研讨会,你是医院的顶梁柱,应该由你去。」
唐初露:「……海城的医疗水平比我们这里更发达,你确定让我去医院也有更多资历深的医生,我还年轻……」
「露露。」裴朔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想收治那个孕妇,是有风险的,你可以不为自己的前途打算,但我不能毁了你。」
唐初露沉默了一会儿,「意思是如果我想继续接手这个孕妇的话,就必须参加海城那个医学研讨会?」
裴朔年看着她,「我不会害你。」
「……好,我去。」
裴朔年这才露出一个笑容,「乖,听话就好,现在去收拾东西。」
唐初露一愣,「现在是什么意思?研讨会是什么时候?」
「明天正式开始,下午你回去收拾行李,晚上就跟医院的车一起去海城,医院总共有三个名额,另外两个医生会跟你一起,你们会一起在海城待上两个星期。」
这实在有些突然,唐初露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必须要今天下午过去吗?过去两个星期的话,我需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必须去。」裴朔年打断了她,知道她嘴里说的家里人代表着谁。
在工作上的事情,她从来不会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交代,那个人只能是陆寒时。
「露露,你如果想收治那个孕妇,就一定会给医院承担风险,所以我们需要你在这次研讨会上为医院争光,懂吗?」
唐初露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裴朔年一眼,转身便出了办公室,「我会尽我一个医生的所能,做一切我能够做的事情,去救人。」
她关上门,裴朔年的眼眸猛地一颤,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句话,是大学的时候他自己亲口说的。
她还记得,他却早就忘记了。
……
还好陆寒时对她的突然出差表示很理解,这让唐初露松了口气。
从北城到海城的距离不算近,等她到了海城医院的时候,才发现那边竟然给他们每人都配了一个助理。
而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助理竟然是乐宁,而且这段时间她还必须跟乐宁一起住在酒店。
乐宁见到唐初露的时候没有一点惊讶,反而还很热络地跟她打招呼。
两个人是一行中唯一的两个女性,所以被安排在最好的酒店套间里,离医院很近。
这种研讨会学术性很高,对每个受邀的医生都是一种肯定,唐初露虽然对乐宁很有意见,也知道她肯定是找了邵华强的关系,才勉强被塞进来,而且这种关系户每年都有,只要不过分张扬,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没说什么。
这个世界不光光只靠实力说话,有的时候也需要经营人际关系,讲究背景。
看来乐宁离开了北城中心医院之后,混得也还不错,居然继续留在了医学界,邵华强对她也还算上心。
虽然唐初露对乐宁这么巧合地被分配给自己当助理这件事情很是无语,但是她是那种只要一进入工作状态,对任何的意外都能够很快接受的人,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只是做助理而已,大不了重要的事情不交给她就行。
收拾好行李之后,唐初露找了个借口出去休息一下,一个人来到了酒店的走廊尽头上,这里很冷清,通常不会有人过来。
她打开手机,心想陆寒时那边应该是在休息时间,不想打扰他,忽然心里一动,打开相机自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她很少自拍,也从来没有给陆寒时发过自己的照片。
消息刚显示未送达,她就有些后悔了,这样会显得很自恋吗?
于是她又连忙撤回了那张图片,想要编辑一条信息发过去,只是在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陆寒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接起了电话,清了清嗓子笑道:「你吃饭了吗?」
「在吃,你呢?」
男人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唐初露点了点头,「等下就去吃。」
「嗯。」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多余的话语,但是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过了一会儿,唐初露突然说:「那你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有时间再视频。」
「露露。」那边传来电脑关机的声音,然后是陆寒时有些无奈的口吻,叫着她的名字,「陪我说说话。」
他的语气带着微不可闻的宠溺,「走得这么急,一个人在那边,还适应?」
这男人真是有着要命的好嗓子,唐初露忍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适应的?」
陆寒时轻笑一声,「连发张自拍都要撤回,还不是小孩子?」
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唐初露发过来的那张自拍,并且存了下来,结果刚刚存好,就发现她已经撤回了那条消息。
唐初露顿时支支吾吾起来,「你看到了?其实我也不是想要撤回,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
「……」
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唐初露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往角落里面躲了躲,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到这边来,基本上都是去酒店楼下吃饭了。
唐初露压低了声音,对电话那头说:「有人来了,我先挂了,你慢慢吃。」
她话才刚刚说完,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就停在了走廊口。
乐宁在这里站定,熟练地从包里面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然后点燃,蹲在那里吞云吐雾起来。
唐初露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她对抽烟的人有偏见,陆寒时这个男人也会抽,而且抽烟的时候还该死的帅。
只是她没有想到像乐宁这样在意自己清纯形象的人,居然会抽烟?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将她拉回了现实,「露露?」
陆寒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听到手机那头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撞见他们打电话,所以唐初露才急着要挂断。
他有些不悦,难道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么见不得光?
唐初露听到男人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电话那边说:「嗯,我回头再打电话给你。」
她话音刚落,还在走廊口抽烟的乐宁突然听到声音,往这边过来看了一眼,「露露?你在那鬼鬼祟祟的干嘛?」
唐初露直接挂断了电话,面无表情地看了乐宁一眼,「没什么,打个电话而已,你呢?到这里来做什么?」
见她一下子就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身上,乐宁看到手上的香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一下。
又想到唐初露应该早就看到了,便又无所谓地拿了出来,继续吞云吐雾。
抽完之后还不忘看了唐初露一眼,「我看你是在跟你那个……男朋友打电话吧?看你笑得挺开心的。」
她也没好意思说那人是小白脸,毕竟她现在不想跟唐初露闹得太僵。
唐初露不喜欢她这幅好像还是自己好朋友,可以互怼的语气,忍不住道:「是又怎样?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她说完不打算再理会乐宁的说辞,准备从她身边绕开,去楼下吃饭。
乐宁却忍不住叫住了她,她在唐初露的脸上打量了很久,一直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情绪,只能哼了一声,「不管你那个男朋友跟邵朗有什么关系,总归不是他的,看在之前的情分上,我劝你一句,你套不住裴朔年,更加套不住别人,还是趁早找个老实医生,好好过日子,你也二十三了,别再折腾了。」
这话的讽刺意味很浓,唐初露无所谓道:「所以你就找了邵华强那样的?他皮肤都皱得更核桃一样了,你不还是折腾得起来?」
「你——」
乐宁手里面还夹着烟,有些不满地打断了她,「你知道我跟邵华强之间的事了?」
唐初露淡淡地笑了一声,语气不明,「也许吧。」
她刚要走,乐宁有些犹疑地叫住了她,「这次研讨户是学术性质的,你应该不想被其他的事情模糊焦点吧?我不戳穿你,也希望你别戳穿我。」
「随便。」唐初露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好被戳穿的,但也没那个闲工夫去嚼舌根,于是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吃饭完之后,两人都相安无事,只是洗完澡之后,她又给陆寒时打了通电话,交代几句。
她这次也没有刻意地避开乐宁,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打完电话之后就回了房间。
乐宁表现得对她的那通电话很感兴趣,忽然贼兮兮地问:「唐初露,你的男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真的跟邵朗认识吗?他是不是男女通吃,连邵朗也是他的客户啊?」
唐初露的嘴角有些抽搐,她是真的不明白这女的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样的,明明就跟她不对付,还在打探别人的隐私。
「这是我的私生活,就不用跟你报告了吧?」唐初露语气已经很冷淡。
既然她并没有跟自己撕破脸皮,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先开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她一直贯彻的理念。
乐宁切了一声,但还是有些好奇地忍不住想问:「你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长得也不丑,至少跟裴朔年在一起过,怎么也得找个有钱的吧?他工资怎么样啊?你那个男朋友长得还挺帅,赚得多吗?」
她的话里有话,绵里藏针,明里暗里都有些瞧不起唐初露的意思。
乐宁现在唯一能在唐初露面前找回场子的事情,就只有邵华强,再怎么说也是北城商会会长,不比一个吃青春饭的小白脸强?
也就是裴音媛这个胆小怕事的以为陆寒时身份会有什么不同,搭上了邵朗又怎么样?那钱都是隔了好几层的,光这一点,她唐初露就比不上她。
当初裴朔年跟唐初露在一起的时候,可没怎么在她身上花过钱,甚至还要唐初露倒贴。
但是裴朔年却在她乐宁身上大方得很,砸钱从来都不吝啬,这就是区别。
乐宁这阵子忽然消停不少,都没有再对唐初露阴阳怪气,甚至也开始越发讨好起她来。
有时候,医生同事们共同讨论一个项目的时候,她作为一个助理插不上话,很多东西也弄不明白,就会缠着唐初露给她讲解。
她明明是最不认真,最不专业的一个,可是因为总是问问题的表现,还被别人认为是上进好学。
这种事情多了之后,唐初露也有些不耐烦。
但她天生就不怎么会处理这些人情往来的东西,除了学术上的问题,也很少跟别人交流,在其他那些医生眼里,她有些不好相处,反倒是谄媚讨好的乐宁更加有人缘。
这些唐初露都可以忍受,她的工作态度就是要保证效率,还有完全集中的注意力,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分散精力。
但乐宁似乎越来越过分,她开始不怎么说邵华强的事,反而更多关心起陆寒时来。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陆寒时,有时候甚至会趁唐初露跟陆寒时打电话的时候在一旁偷听。
对于这种行为,唐初露忍无可忍,每次跟她三令五申不允许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但她还是会我行我素。
有次两人在酒店休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只是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乐宁在摆弄自己的手机。
唐初露连忙跑过去一看,发现她在偷看自己跟陆寒时之间的聊天记录。
陆寒时一向是一个沉默话少的人,就算聊天也都是言简意赅,只不过两人聊天的频率还算频繁,没事的时候就会说一两句。
但是陆寒时更倾向于用打电话的方式,所以消息也不算特别多。
唐初露有些生气,拿过手机冷声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偷看别人手机干什么?」
乐宁却不以为意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初露一眼,「我看你跟你男朋友也不见得有多恩爱,他给你发信息都这么冷淡……」
唐初露收起手机,冷淡地说道:「乐宁,我跟你也不是很熟,不管我跟他的感情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乐宁脸色一沉,本来想叫嚷起来的,但是想到什么似的,便闭上了嘴巴脸色。
她恍惚了一下,随即破天荒地居然跟唐初露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咱俩以前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但是我没有恶意,如果冒犯到你的话,我想说声抱歉。」
唐初露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不太相信这是乐宁能够说出的话来。
但是看她态度诚恳,脸上也找不出其他的异样,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
之后的几天,她都习惯了在走廊尽头给陆寒时打电话,只不过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都会到另外一层楼的楼梯间,避免跟过来吸烟的乐宁打照面。
今天刚结束会议,唐初露正跟电话那头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
她心里面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楼梯口乐宁探出了一个头,跟她打了个招呼,「露露,又跟男朋友打电话?」
唐初露心里面一烦,压低了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你等一下,有人过来了。」
随即抬头看向乐宁,语气里面颇有不耐烦的意味,「你有什么事吗?」
乐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刚才去楼下买东西,刚好经过这一楼听到有人打电话,听声音有些像你,就过来看一眼,没关系我不打扰你,你继续打吧。」
说完了,她真的把手里面买东西的袋子提起来,在唐初露面前晃了晃,然后转头就走,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
唐初露心里面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总感觉自己的生活被人监视了一样,但是看她的行为又不像是监视了自己。
她沉吟了片刻,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低沉清冽的声音,才将她拉回神来——
「你还有助理?」
「就是那个乐宁啊,真是无孔不入,我烦都要烦死了。」
「乐宁……你以前的情敌?」男人的话里面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唐初露眨了眨眼睛,准备装傻,对着电话那头说:「什么情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语气一沉,淡道:「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唐初露抿着嘴角笑了笑,挂完电话之后就回了酒店房间。
一打开门,她就看到乐宁正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吃着零食,包装袋随地乱扔,甚至嗑的瓜子也都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