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天生就该拿手术刀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只是这个助理,就连久经沙场的关海挚都看呆了。
唐初露的手灵活又稳妥,这样复杂的手术,对她来说好像很轻松一样。
所以当助理小声道歉的时候,关海挚也才反应过来,自愧不如地笑道:「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年轻的一代有你这样的接.班人,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可以安心退休了。」
医生这门职业有些特殊,不管多有天赋,始终都逃不开一个资历和积累。
世界上绝对不会有天生的一代名医,天赋能力再优秀,也不能走捷径。
这条道路上缺了任何一块基石,都有可能倾覆了大厦,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年少有为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大大小小的漏洞。
但至少在唐初露身上,关海挚并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可以钻营的蚂蚁洞。
唐初露听了他的夸赞,只浅浅地笑了一下,又因为带着口罩,所以并不明显。
只是她笑起来时眼睛有个向下弯曲的弧度,像只可爱的小月牙,能看得出她在笑。
虽然有些敷衍,但是注意力高度集中,陆南方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又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到她。
他们被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当其他同学贬低中医的时候,她作为一个临床医学的学子,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中医据理力争,又在小组练习里拼尽全力赢了那些有偏见的人。
她似乎总是这样,长得淡淡的,有点小秀气,笑起来也浅浅的,有弯弯的月牙眼。
但她心里有比谁都炽热的坚持。
她是隐隐的热火,慢慢的,渐渐的,她能烧化所有的寒冰,烧热所有的顽石。
陆南方的心都软了。
接下来是如法炮制,唐初露用同样的手法,将邵宝的第一、二节脊椎连接起来,随即从他的股上移植了一小块骨头,嫁接到了结合处,这样支撑系统就会更加牢固。
这一操作十分考验技术,做完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唐初露人有些虚弱,高度集中注意力的长时间工作,让她十分疲倦。
关海挚接过她手里的刀,「累了就先到一旁休息会,接下来就教给我。」
唐初露点了点头,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关海挚是国内最顶尖的神外专家,脊神经索的完好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他先是将固定系统中注入一种可以促进骨骼生长的蛋白质,能够使头骨和脊椎可以更快的结合,然后对肌肉组织和一些细小韧带进行了缝合,用脊神经索修复了大部分。
手术过程异常紧张,且十分漫长,每一步都很关键,不能出现任何错误。
这不仅是对医生技术的考验,更是对心态,身体素质的一种考核。
索性的是,在长达七个半个小时的手术过后,邵宝的接头手术终于顺利完成。
整个过程堪称完美,一气呵成,因为唐初露可以说是近乎苛刻的术前准备,预想中的任何意外都没有出现。
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唐初露和关海挚两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相视一笑。
尤其是关海挚,毕竟上了年纪,最后一道伤口缝合好之后,他腰僵硬得都没办法转动,只能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缓缓移动脚步。
唐初露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红,宣布道:「手术很成功,感谢各位,我们创造了奇迹。」
话音落下,不知道谁先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都纷纷鼓掌起来,有的感性的医务人员也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他们见证了奇迹。
唐初露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为了医学事业奉献的人们,哪怕他们也许不能在史页留名,甚至有时也得不到病人的感谢。
可他们依然在救死扶伤的壮举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唐初露看着病床躺着的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命,突然就觉得小胖子嚣张跋扈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
她的信仰被触动,对在场所有的人都深深地鞠了一躬,「谢天谢地,我们做到了。」
其实她在保住邵宝的命的时候,就可以功成身退,依然能功成名就。
可是她想要冒险,想要用这个机会,为这个孩子博一个未来。
对于医生来说,这并不是一个保险的决定,因为可以称之为奇迹的成功率,实在是算不上高。
而且对象是邵宝,是北城商会会长的独子,如果手术失败了,势必会面对更加猛烈的声讨和追责,手术室的所有人都逃不开。
这些人是陪她在冒险,她由衷地感谢。
起身的时候,唐初露忍不住踉跄了一步,一旁的陆南方连忙扶住她,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小心点。」
她不习惯跟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练马昂站直了身子,笑着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站久了有些头晕。」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外面的人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踮起脚尖往里看。
之前邵华强和邵太太就听到了里面若隐若现的鼓掌声,心里隐隐有了欣喜的猜测,但又不敢完全放下心了,只能心急如焚地等着。
好不容易看到唐初露走了出来,两人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唐医生?手术怎么样了?」
唐初露看着面前的两人,半晌,吐了一口气,笑道:「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看他的恢复了。」
邵太太听到这话,先是浑身一僵,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呆滞了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邵华强也同样呆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没说。
等反应过来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眶,瞬间就泛起了红,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相互拍着对方的后背,安抚着对方的情绪,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象无形,大悲无言。
人的喜怒哀乐并不共通,但是看着他们两个此时欣喜到几乎癫狂的反应,唐初露眼里也泛起了笑意。
「我还以为你们要当面痛哭出声,你们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淡定。」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明明心里也很感动,却还要保持冷静理智的人设。
从她身后走出来的陆南方见到她这副模样,轻笑了一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想哭就哭出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摆什么老医生的架子?」
唐初露因为他的这句话有些囧,一时之间忽略了他刚才对自己有些亲密的动作,瞪了他一眼,「你跟我是同龄人,你怎么不哭?」
「我是男人。」
「男人就不能哭了?」
「行了,你们两个都是医院里面的顶梁柱,在这里扮什么嘴?幼稚得跟小朋友一样,让别人看笑话……」关海挚刚要出来打圆场,话音刚落,忽然就传来邵太太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声——
「哇!我的宝!」
原来刚才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邵太太全身都在颤抖,眼睛哭得通红,用力地抱着面前的少华墙,哭得不能自已,「终于……终于没事了……」
邵华强也留下了两滴男儿泪,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眉心,才不至于像邵太太这样毫无形象地大哭出声。
旁边的三个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夫妻,心里面五味杂陈。
尤其是唐初露,站在她的角度,她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但是现在也不免生出了一些感慨。
走廊上回荡着两个人的哭声,邵宝已经被送到重症病房,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关键期。
如果他的下半肢体能够接受到大脑的信号,就说明手术很成功,但是还有一段很艰难的过程要走。
走廊那头,邵朗和陆寒时缓缓走了过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哭声,但也听得出来是喜悦的哭泣。
邵朗忍不住对陆寒时说:「弟妹还真的是有两把刷子,头断了都能给人接回来。」
陆寒时没有说话,只看着唐初露的方向,视线落在她身后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眸,周身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陆南方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抬起头,便迎上了陆寒时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迸发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电光火石。
陆南方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但并不认识他,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心里面下意识升起了一股危机感。
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冲着唐初露过来的。
陆寒时见陆南方丝毫不退却地打量着自己,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邵朗走了过去,见邵华强还在抱着邵太太,长眼泪瞪住了脚步,心里面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恭喜你们手术顺利。」
说完之后,又看一下唐初露,对着几个人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唐初露摸了摸鼻子,看到邵朗这么严肃正经的模样,还有些不太习惯。
毕竟之前两个人才有点小摩擦,所以也只是对他笑了笑。
邵朗不愧是商人世家出身,从善如流地跟关海挚和陆南方打了个招呼,几句话就将几个人的关系给热络了起来。
只有一旁的陆寒时始终一言不发,视线落在唐初露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陆南方也感受到了他带着侵略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挡在了唐初露面前。
唐初露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举动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陆寒时,心里面那团迷雾好像稍微清明了一些。
这个陆南方……该不会以为陆寒时对自己有恶意吧?
一旁的关海挚跟邵朗聊了几句之后,又看了看抱头痛哭的两个人,交代了几句之后对陆南方说:「七个多小时的手术,你应该也累了,跟我一起回去休息休息。」
说完,他还没有等陆南方表态,就直接对唐初露说:「我就先带着小子去休息室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们,后续的情况我们也会努力跟进。」
「好的,关教授慢走,陆医生慢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南方自然只能跟着关海挚离开。
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唐初露几眼,察觉到有道冷然的视线始终看着自己,他寻着那道让人不愉快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撞进了陆寒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陆南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子跟在关海挚身后离开,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陆寒时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
如果以前见过陆寒时的话,他是肯定不会忘记这个人的。
因为单从长相和身高上来说,这个男人的确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只是看一眼就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他也是的确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陆寒时。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只是一种dejavu?(即视感,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在某时某地忽然觉得置身于当时的场景的意思。)
两人离开之后,邵朗才开门见山地说:「无关人员已经走了,邵华强,你应该知道我过来的目的不只是为了祝贺你的儿子脱离险境的吧?」
闻言,邵华强终于抬起头,拍了拍邵太太的肩膀。
邵太太心领神会,对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匆匆离开,去重症病房看望邵宝了。
唐初露本来也打算离开的,陆寒时忽然走过来扣住她的肩膀,「你在这,不用走。」
「可你们不是在讨论正事吗……」唐初露有些犹豫,也想离开。
事实上,她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陆寒时。
陆寒时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缓缓地说道:「你也是股东之一,在这听着。」
邵华强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唐初露,股东?哪个公司的股东?
霜降吗?他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医生还是哪个公司的股东?
邵朗看到他诧异的样子,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我们过来就是为了你偷走的那份文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如果交不出来的话,知道我们的手段的。」
邵华强果然沉默了下来,看了邵朗一眼,又看向唐初露。
也许是因为刚才邵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那份文件一拿回来之后就到了裴朔年手里,你们应该是拿不回来了,但你们可以让它作废。」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我这里有裴朔年进行贿赂的证据,最开始合作之前,我们两个就已经交换了彼此的把柄,也是为了以后能够给自己留有余地……」
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我现在已经没有多大的野心了,只要邵宝好好的,别无所求,那些身外之物都是过眼云烟,那些证据,你们要是想要的话,我就都给你们。」
「你说你们交换了彼此的把柄,那你也有把柄在他手里?」唐初露适时地问了一句。
邵华强抬起眼睛看向她,没有什么意义地笑了笑,「他手里面的确是有我的把柄,但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威胁不到我,我知道,要是我不这么做的话,邵朗也不会饶了我,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跟他裴朔年拼个鱼死网破,是他先对我不仁不义在先,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唐初露沉默了半晌,才看着一旁的陆寒时问道:「在你们商界,贿赂是个很严重的罪吗?」
「视情况而定。」陆寒时垂眸看着她,眼里面的情绪晦涩莫名。
邵华强冷笑了一声,眼神有些阴森,「你放心,能够让我们彼此交底的把柄自然是有重要用途的,就凭我手上的证据,想让他进去蹲个几年还是绰绰有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