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脾气有的时候跟小孩子差不多,喜欢迁怒,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就喜欢把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
听她这么说,柳茹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男人,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连忙对凯莉说:「没有,你误会唐医生了,她很在意你的病情,而且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不是你说的那样……」
凯莉冷笑了一声,「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了,你之前带我过来找唐初露看病,不就是想让我找她麻烦?」
柳茹笙瞪大了眼睛,「你乱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别把人都当傻子,北城的医院那么多,医生有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让我认识了唐初露?」
「凯莉!」
陆寒时的视线已经往这边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眸里平静淡冷,看不到一丝波澜。
但偏偏是这样的眼神最有压迫性,仿佛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神。
柳茹笙猛地站起身子,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简直是疯了!」
说完,她连忙走到陆寒时面前,「你别听她乱说,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因为知道唐医生很优秀,所以才带着凯莉来找她的。」
陆寒时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冷。
柳茹笙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大方地笑了,「你该不会不相信我吧?那个时候唐医生可是在业内声名大噪,因为做了一起接头手术,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号……」
说着,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只能说我的确是慕名而来,要是这样你都不相信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寒时看了她一会,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茹笙立刻就展开笑颜,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面前的男人直接越过她朝病床的方向走去,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凯莉还在那边自顾自的抓狂,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朝自己走来。
陆寒时在她面前站定,白色的衬衫衬得人修长挺拔,气场强大而迫人,「你刚才说,你在录制现场为难她?」
男人的声音清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凯莉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一直在颤抖的双手让画面变得有些滑稽,硬着头皮道:「我可没有为难他,我只是要求比较高而已,是她自己小人之心,她肯定是在报复我……」
「说够了?」陆寒时抬手在眉心按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有些不耐烦,「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凯莉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闭上了嘴。
陆寒时看着她不停抖动的双手,眼里古井无波,一只手放在西装裤袋里,缓缓吐字,「你的手……让你很痛苦?」
凯莉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陆寒时并不介意她的沉默,继续问:「是不是觉得你的手不可能治好?」
凯莉脸色一白,低下了头,表情有些痛苦,「是……」
陆寒时像是没看到一样,「那干脆不要了,你觉得怎么样?」
凯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什么意思?」
陆寒时淡淡勾唇,眼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反正治不好,废手一双,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他纤长的手指在床头点了点,「……不如砍了?」
凯莉眼眸猛颤,像是一瞬间置于冰冷寒川之中,浑身都抖了起来。
这张本来好看到极致的脸,此时竟然像前来索命的修罗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柳茹笙站在门口,有些惊愕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办公室。
唐初露跟陆南方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一旁的关肃看着这两人无比投入的样子,十分淡定地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病人还没有同意治疗,你们在这里卖力有什么用?」
之前唐初露让他做这方面的功课,他也收集了不少资料,以为唐初露这次叫他过来,是讨论治疗方案,没有想到病人本人根本就还没有松口同意。
他这么一说,唐初露一下就没有了表达欲,有些丧气,「……我是真的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轴的人?」
陆南方无奈地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我们年纪太轻,见的太少了,之前我听我们医院的主任说,有个小女孩在学校出了事故被送到医院来,但他的家长死活都不让医生做手术缝合,那么大一道口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失血而死……」
唐初露皱起了眉头,「你确定那是她的亲生父母,不是那个小女孩的仇人?」
一旁的关肃眼神沉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缓缓道:「他们应该是有自己的教义,信奉某种神,世界上的确存在有人信仰完整的身躯可以给死后的自己带来福利,对于那样的群体,手术刀就像恶魔,破坏他们身体的完整性,从而损坏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宁肯死也不愿意在身上开刀。」
陆南方沙哑地开口,「对,那个小女孩说他们有信仰,在身上开刀会让他们下地狱。」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的时候医生的确只能够医治生理上的痛苦,但心灵上的盲目,药石无医。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沉重,直到突然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
「唐医生,有个叫做凯莉的病人要见您!她同意治疗了!」
唐初露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看陆南方,又看了看关肃。
关肃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淡淡地勾起嘴角,「看来真正的恶魔松开她的手了。」
唐初露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至少要跟她周旋个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想通了?」
「走吧,去看看她这个情况到底适用什么样的方案。」陆南方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柔和了起来。
关肃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停留片刻,又收了回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力道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了她——
「关宝贝,想我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把关肃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缓过来之后,一扭头就对上了蒋宝鸾那张笑得明艳艳的脸。
关肃:「……」
他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伸出手按着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这是医院,你安分点。」
蒋宝鸾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不见,埋怨道:「你怎么这样?这么久不来找人家就算了,一见面还这么凶……」
她娇俏地拍了一下男人的肩,可能本意是想撒娇,但是稍微显得有些做作。
关肃:「……」
一旁的唐初露:「……」
她倒是不惊讶蒋宝鸾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以前她也经常像现在这样搞突然袭击,只不过这个突然袭击的对象从她变成了关肃。
心里还有点淡淡的酸涩。
唐初露抬腿朝蒋宝鸾走了过去,一眼就看出来她精心打扮过,妆容一丝不苟,艳丽得像一朵开得绚烂的话,「宝儿,你是不是很久没来找过我了?」
蒋宝鸾见她抬起胳膊,连忙后退了一步,嫌弃道:「别别别,你身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等一下跟我身上的香水串味了……」
唐初露:「……关肃身上就没有消毒水味了?你刚才不是还抱他了?」
蒋宝鸾理直气壮,「你不懂,那是男人味。」
唐初露:「……」
她对这重色轻友的货彻底无语了,拍了拍关肃的肩,「我和陆医生去病房看看,你哄哄她。」
关肃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欲言又止,看着唐初露和陆南方已经转身离开,才转过头来看着蒋宝鸾,「有事?」
蒋宝鸾对他的冷淡不以为然,眨了眨眼睛,「你没听到刚才唐医生说的话吗?哄哄我。」
关肃:「……你想多了。」
蒋宝鸾笑嘻嘻地缠上他的胳膊,「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想得美?没关系,反正我长得那么美,想得美也很正常。」
关肃低头看着她,微微拉开了跟她之间的距离,但到底没有彻底甩开她,「不要在医院拉拉扯扯。」
「那我去你的办公室好不好?」蒋宝鸾也看得出来他应该是有事情要忙,主动退了一步,「我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有点想你,保证不吵你,乖乖地在你办公室等着,好不好嘛?」
关肃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钟之后,抽出胳膊,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最好说到做到。」
蒋宝鸾连忙举起四根手指发誓,「保证乖乖的。」
走廊另一头。
陆南方对蒋宝鸾的印象很深刻,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跟那个女生,到现在都还是很好的朋友?」唐初露有些诧异,「你认识宝儿?」
陆南方笑了笑,「大学那会儿,她不是经常过来找你玩?一般她一过来,一整个医学楼的男生都在看她,每次都有不同的学长或者学弟围着她献殷勤,想不记得都难。」
唐初露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她的异性缘是挺不错的,但她其实是一个很纯粹的姑娘。」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跟她做朋友那么久。」陆南方扭过头来,看了唐初露一眼,「你看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但看朋友的眼光挺准的。」
他这句话稍微有些越界了,说出来后自己也有些后悔,连忙闭上了嘴。
唐初露也是微微顿住了脚步,只客套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陆南方表情懊恼,想要转移话题冲淡这种尴尬。
他想了一下刚才蒋宝鸾对关肃那副热情的模样,感叹道:「过了这么多年,蒋宝鸾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直白又热烈。」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唐初露,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其实你也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经历得多了,开始慢慢把自己包裹起来,在我眼里,你还跟以前一样。」
「是吗?时间还真的过得挺快的。」唐初露淡淡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轻,「一眨眼,我们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两个人回忆大学的时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病房门口。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凯莉下意识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唐初露和陆南方,心里面还是有些排斥,张了张嘴,但到底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之前是我对你们态度不好……抱歉。」
唐初露听到她竟然会说对不起,扬了扬眉,有些诧异,「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想通的?」
凯莉没说话,捏诺了一下嘴角。
她眼前一下子出现陆寒时警告自己时那幅冰冷骇人的模样,脸色有些苍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希望你们可以帮我治好我的手,谢谢了……」
唐初露跟陆南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往前走了几步。
两个人分别站在床头的两侧,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硬壳包裹的a4纸,一边询问一边记录。
凯莉还算配合,不管他们问什么问题都认真回答。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又被人推开。
陆寒时跟柳茹笙先后走了进来。
唐初露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继续提问:「你的家里人有没有出现过这种震颤情况?仔细回想一下。」
凯莉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跟他们……不怎么熟。」
唐初露皱了一下眉头,正在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寒时从一进门开始,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见她脸上出现为难的神色,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遇到问题了?」
唐初露扭过头来看着他,看着这张平时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脸,此时却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尤其是在看着他跟柳茹笙出双入对的时候,甚至还有一点烦躁。
她盯着陆寒时看了几秒钟之后,就将脑袋转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跟你没什么关系。」
陆寒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起手抵了一下眉心,「露露……」
他喊了一句她的名字,旁边的柳茹笙皱了一下眉,对唐初露说:「唐医生,你心里有气可以对着我撒,不要这样对寒时……」
柳茹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冷静柔和,「我不知道你跟寒时为什么会突然闹别扭,但是寒时他真的很在乎你,从到医院开始就没有停过,一直在跑上跑下,尽心尽力地帮你……」
她一直是一个温柔而优雅的人,就连说话都是轻声细气的,带着春风化雨的恬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面有多么窝火,憋屈。
陆寒时从一出生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几乎是神祇一样的存在,身上自然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就连以前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这个男人做足了绅士的派头,对她有求必应,算得上是很纵容宠溺了。
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体贴耐心过。
问题是这个女人还这么不当一回事。
唐初露听她这话,觉得好笑,「凯莉是你的好朋友,他跑上跑下,尽心尽力,确定是为了我?」
说着,她的视线在陆寒时身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希望你们能够安静一点,我在工作。」
柳茹笙忍不住反驳,「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误会他,因为凯莉是你的病人,他才会这么上心。」
唐初露听不下去了,将手里的笔盖用力地按了下去,「是吗?我的病人不计其数,我可没有见他对其他的人那么上心过。」
她的眼里已经带了一丝不耐烦,「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得很吧,他是为了谁过来的?你一通电话就能把他叫过来,不就是为了在我面前炫耀,你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说完之后,唐初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工作的时候被人影响了心情。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打断了柳茹笙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怎么样,请你们先出去好吗?」
柳茹笙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唐医生,你没必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坏。」
她话还没有说完,陆寒时接下来的动作忽然打断了她。
他伸手揉了一下唐初露的耳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低沉道:「那我不打扰你,等你结束过来接你,嗯?」
唐初露没有看他,重新低头写着什么,「再看吧。」
男人的眸子闪动了一下,沉默过后,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我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病房,干脆利落。
柳茹笙好像一个人演了一部独角戏,抿了抿嘴角,定定地看了唐初露几眼之后,也还是离开了病房。
这两人走了之后,房间一下子变得很空旷。
唐初露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大脑也瞬间活络了起来。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凯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雪白的床单。
因为自己的双手,被子也不停地抖动着,看着触目惊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开口道:「我喝酒的时候,手会停止颤动。」
正在记录的唐初露和陆南方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过了很久之后,两个人才抬起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初露连忙问道:「是喝了酒就会停止抖动,还是摄入酒精到一定的量之后才会有明显的抑制作用?」
凯莉皱着眉头回想,不太确定地回答,「我平时不喝酒,一般只要喝完半杯普通红酒的样子,手就不怎么抖了,但是我酒量很差,喝不了多少就只能躺着,所以就算喝酒可以抑制震颤,我也不怎么喝……」
唐初露和陆南方对视了一眼,陆南方又接着问:「有服用过抗抑郁药物吗?」
凯莉肯定地摇头:「没有。」
唐初露又补充了一句,「她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抖,之前陷入昏迷中,手也一直在震颤。」
半小时后。
办公室里围绕着凯莉的治疗方案,开始了如火如荼的讨论。
除了唐初露和陆南方这两个正式医生之外,还有关肃和其他几个实习生,也让他们跟着长长经验。
唐初露坐在椅子上,开口问道:「你们觉得凯莉是属于什么样的情况?」
关肃头也没抬,淡淡回答:「特发性震颤。」
唐初露点点头,对其他几个实习生发问,「你们有别的意见吗?」
一个女生弱弱地举起手,「为什么不是意向性震颤呢?」
陆南方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在桌子上点了一下,「意向性震颤和特发性震颤有什么样的区别,你给我背一下。」
女生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背:「意向性震颤是指、是指出现于随意运动时的震颤。额……其特点是,在有目的运动中、或将要达到目标时最为明显,常见于小脑及其……及其传出通路病变时!又称小脑性震颤、小脑性共济失调!」
陆南方:「嗯,特发性呢?」
女生努力回想,「特发性震颤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为最常见的锥体外系疾病,表现为头部、面部、下颌、舌以及下肢的震颤或节律性不自主运动……」
陆南方声音冷淡地问:「既然都记得,那为什么分不清?」
女生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感觉这些概念有些抽象……」
唐初露看她差点就要无地自容的样子,出声解救了她,「没关系,你现在经验太少,分不清是很正常的,纸上谈兵跟临床有很大的区别,你背概念的时候要注意区分相似的病例中的不同,就比如姿势性震颤和动作性震颤是本病的唯一临床表现,往往见于一侧上肢或双上肢,头部也常累及,下肢较少累及,要牢牢抓住不同的点,这样才不会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