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年就这么站在另外一侧,看着这两人相拥的画面,说不心痛是假的。
曾几何时,他是最有资格站在唐初露身边陪她分担一切痛苦的人,现在他却连走近一些都要忌惮另外一个男人会不会介意。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心里的某一块地方正经受着无与伦比的折磨,变得扭曲而阴暗。
蒋宝鸾这个时候也匆匆赶了过来。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由远而近,从她的步伐就可以听出她现在多么着急。
「露露,发生什么事了?」她看到走廊这头的三个人,连忙冲了过来,「……是谁生病了?」
唐初露此时没有力气去解释,只将额头贴在陆寒时的胸膛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陆寒时平时便不会主动跟旁人开口说话,尤其是鼓励唐初露离婚的蒋宝鸾。
蒋宝鸾只能看向不怎么待见的裴朔年,用眼神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朔年简短地将唐母的病情说了一遍。
蒋宝鸾听完,脸色凝重。
虽然她对唐母没有什么好感,但那毕竟是唐初露的亲妈,可以想象唐初露现在有多么难受。
她的脸色沉了沉,忽然挽起袖子对唐初露说:「别担心了,不就是一个肾吗?来查我的,要是能用的话,就把我的给阿姨……」
唐初露愕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就拒绝了她的提议,「不可以,怎么能够让你来?」
蒋宝鸾松了一口气,「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她怕她被打击得自闭。
唐初露的表情严肃起来,很认真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为我做这种事情,你也有自己的家人,他们不会舍得让你失去一个肾脏的。」
「一个器官而已,肯定比不上一条命重要啊,而且那可是你的亲妈!」蒋宝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又不是男人,非要两个肾干什么?你以前跟我科普的时候不是说过,人体其实只需要一个肾就能实现大部分功能吗?」
「那是在人体健康的状况下,如果哪一天你年纪变大了,或者说身体变差排毒功能受损的时候,只有一个肾脏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压力……」
唐初露退出陆寒时的怀抱,拉住了蒋宝鸾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真的不行……」
一旁的裴朔年忽然开口,「既然这样,我也去做配型。」
唐初露和蒋宝鸾齐齐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裴朔年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没你们想的那么渣。」
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沉沉地看着唐初露,「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相信我,但是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这句话永远不会是假的。」
裴朔年上前了一步,没有了之前刻意做出来的冷漠,眼里面只有温柔和情深,「连蒋宝鸾都能为你做的,我没有道理不能为你做。」
蒋宝鸾听到这话不是很高兴,「够了啊,我跟露露之间的感情比你要深厚多了好吗?」
裴朔年笑笑没有说话,只看着唐初露,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唐初露有些怔然地看着他,情绪很复杂,低着头说:「……只是配型,一定能够配上。」
她没有想到裴朔年竟然真的主动开口。
虽然最后他们两个的肾脏不一定能用,但是他们愿意去做配型,就已经让唐初露很感动了。
「不管配不配得上,只要用得到我,我不会拒绝。」裴朔年表情认真,不像在说谎。
蒋宝鸾没有说话,对裴朔年倒是有了稍微的改观,「倒还像个人,不枉费露露曾经这么爱你。」
她又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陆寒时,忽然开口问道:「好朋友和前男友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这个现任丈夫不用表示一下?」
陆寒时抬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直接拒绝,但是也没有点头同意,看上去无动于衷。
唐初露表情有些僵硬,深吸一口气说道:「这种事情都是个人选择,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是可以理解的,哪怕是最亲的亲人,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去道德绑架。」
法律规定每个公民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说母女或夫妻一定要为对方做什么,每个人的想法都值得尊重,不管是做不做配型,她都不会觉得陆寒时有什么错。
她是医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在蒋宝鸾和裴朔年两个人都那么义无反顾的情况下,陆寒时的不言不语的确让她有些心酸。
唐初露不怪他,可是却也发现他对自己的感情或许真的没有那么深。
可能有点喜欢,但绝对比不上他对柳茹笙的那种情感。
她明明在为陆寒时说话,陆寒时却听得那么刺耳,眉头紧皱,「露露,我没有不愿意。」
他握住她的肩膀,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我愿意去做配型,不过不是在这家医院,我会自己去安排检测,等结果出来就告诉你,好吗?」
蒋宝鸾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你不愿意就不愿意,真诚一点,露露又不会怪你,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有意思吗?为什么非要去别的医院?拖延时间?」
陆寒时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继续看着唐初露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唐初露却没有办法继续跟他对视,她缓缓扯开他的胳膊,有些疲惫地说:「我真的不会怪你,也不会因为你不做配型就对你有什么看法,这都是人之常情……」
她停了下来,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介意,语气轻柔缓和,「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觉得内疚,我是医生,我能理解你。」
陆寒时握紧了拳头,她的体贴并没有让他轻松丝毫,反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心脏的最深处,一阵一阵的刺痛。
「你不相信我真的愿意,对吗?」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唐初露,深冷的眼眸中竟然带了一丝哀伤。
唐初露被他这样看着。
她很少能够看到陆寒时露出脆弱的神情,尤其是还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相信他的话。
一旁的裴朔年忽然冷冷出声,「既然你愿意,那就一起去做个检测,相不相信不是你说说就可以的,要看你愿不愿意做。」
这一次蒋宝鸾也站在裴朔年这边,帮腔道:「你不愿意,也没人会怪你,但你别一边说着自己愿意,一边又不肯去做配型,这样就挺没意思的。」陆寒时却一直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看着唐初露的眼睛,非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不可,「你相信我吗?」
唐初露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推开陆寒时,后退一步,「我不是不信你……你真的不用有压力或者觉得内疚,我不会怪你……」
「你不信我。」陆寒时忽然轻笑了一声打断她,眼里带着自嘲,「的确,只靠说的,我也不信我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可他偏偏没有其他办法。
肾脏移植需要完整全面的身体检查和评估,他不能在唐初露的医院做配型。
陆寒时缓缓松开她,瞬间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会证明给你看,露露,相信我。」
唐初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里情绪复杂。
过了一会,她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真的不用了,我相不相信已经没有意义,你也看到了,我身上的麻烦事很多,看在我们过去那点日子还算开心的份上,爽快一点签字,对彼此都好。」
她忽然笑了一声,就这么看着陆寒时的眼睛,「寒时,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害怕背叛,所以我真的没办法再跟你一起走下去,让我们的婚姻停在这里,好吗?别等到你和柳茹笙真的有什么的时候再来彼此伤害,那时候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理智,我会变得歇斯底里,难堪至极,我会对你用尽最难听的字眼和骂句,变成一个没有尊严的泼妇……」
「为了让我们两个最后都能够留住体面,就到这里结束,好吗?」
好吗?
好吗?
好吗……
最温柔的语气,最残忍的话。
暮色四合,星空安睡,城市却没有夜晚。
酒吧里人声鼎沸,比白日更加喧嚣。
陆寒时坐在吧台前,桌子上已经放了好几个空的酒瓶,脑子里面不断回响着唐初露的那些话——
「结束,好吗?」
「给我一点体面,好吗?」
「……好吗?」
他嗤笑一声,笑容里面都带着苦涩,怎么可能好?
他宁肯她不要那么体面,歇斯底里,嚎啕大哭,用最恶毒的字句来辱骂他也没关系。
她甚至可以跟蒋宝鸾一起打他一顿,他绝对不会还手。
但不要用那么冷静理智,甚至是温柔的语气,跟他说出结束两个字。
这会让他觉得她真的不在意了,甚至都不会再生气。
只有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才会完全不计较。
陆寒时毫无知觉地给自己灌着酒,一瓶又一瓶,完全没有极限。
柳茹笙下了飞机之后就匆匆赶来,站在酒吧门口,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到吧台前买醉的陆寒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邵朗接到短信去接她,看到她终于来了,松了口气,「我说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陆一来就跟不要命了似的在那喝!」
白天还好好的,柳茹笙还问他借私人飞机,说是有点事要跟陆寒时一起出国。
他当时还以为这两人有点旧情复燃的苗头,孤男寡女的单独形成,说是有事,却不说是有什么事情,那就说明这两个人有点事情。
他本来都还在担心,要是这两个人又搞在一起了该怎么对唐初露解释,结果晚上陆寒时忽然来找他去酒吧喝酒。
邵朗只能临时组了个局,陪着这个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的大少爷喝酒。
他叫了挺多人,本意是觉得人多热闹,想让陆寒时开心一点,玩疯一点,结果这人来了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吧台上不停地喝酒,压根就不理会任何人。
从开始喝到现在,他真怕他喝死过去。
柳茹笙的脸色也很难看,将陆寒时为了唐初露跳机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跟邵朗说了一番,最后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我对露露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喜欢她,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怀疑寒时!」
她眼睛红彤彤的,满是对陆寒时的心疼,「我一直都祝福他们两个能够好好地在一起,但是寒时在背后默默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只会对他耍脾气!」
邵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只能说:「可能是因为你以前跟寒时……女人都这样,你懂的。」
女人就是爱吃醋,哪怕知道自己的男人跟别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也还是喜欢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爱猜忌。
这一点的确令人讨厌。
如果是自己的女朋友,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分手,但这是陆寒时的妻子,他没有资格去说些什么。
况且他对唐初露的印象还算不错。
听到他有些维护唐初露,柳茹笙皱了皱眉头,忽然叹了口气,「是啊,我挺理解她的,所以开诚布公地跟寒时谈过,说以后我们两个就做朋友就好,我也尽力地在跟他保持距离了,我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让露露误会,难道真的要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当然不是,你跟老陆一直都是好聚好散,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
听他这么说,邵朗也觉得唐初露有些过分了,「再说了,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情分,哪怕是做不了爱人,也是好朋友,哪有让你消失的道理?」
柳茹笙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将头扭到一边,「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露露不再介意……」
她满眼心疼地看着远处的陆寒时,叹了口气,「露露误会我,承担后果的却是寒时,我心里真的很内疚,我也不想要再看到寒时为我这么伤神,要是他真的开口让我离开就好了,起码不会让他这么为难……」
邵朗也很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没关系,你的人品大家都知道,过去好好跟寒时说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不会那么对你的。」
两人走到陆寒时身边,他已经喝了一瓶又一瓶,身上的酒味很浓,眼睛却还保持着清冽,看上去一点醉意都没有。
柳茹笙在他旁边坐了很久,陆寒时都没什么反应,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
「寒时……」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是不是露露不肯听你解释?你这么伤心难过,还在这里喝闷酒,她肯定是对你发脾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