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不停地往后缩,双腿在病床上乱蹬,见陆寒时又要伸手来抓自己,忽然用力地将身上的病号服扯开,露出上面那些斑驳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陆寒时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目光沉沉,眉眼有些僵硬。
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到她真的被伤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会有这些痕迹?为什么?」柳茹笙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长长的指甲在肌肤上乱划,划出一道道血痕,像是想将那些红痕遮盖过去,一边看着唐初露大喊大叫,「快让她出去,我不想看到这些痕迹,我不想!」
她癫狂地大叫着,情绪濒临崩溃,唐初露皱着眉头,没有多言,捂着自己的脖子深深看了陆寒时一眼。
陆寒时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唐初露对他露出一个理解的眼神,朝他点了点头,直接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柳茹笙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下来。
她深深地吐了几口气,看到站在一旁有些沉郁的男人,想也不想地抱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哭诉,「寒时……」
陆寒时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拉开她往后退,又听到柳茹笙颤抖着哭喊:「不要走……不要走……我好害怕……我好疼……」
她哭得声嘶力竭,越发用力地抱紧了男人的腰。
陆寒时从未看过她这么狼狈的一面,想起那天自己拒绝她时毫不犹豫的绝情,手抬了抬,终究是没有推开她。
今天轮班,本来唐初露应该在家休息,因为柳茹笙的事情又只能在医院度过。
以前为了工作拼命的时候,她也经常在休息时间待在办公室,比在家的时间还多,想想也就是那段时间开始跟裴朔年的关系疏远,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开始和自己的室友勾搭上了吧?
唐初露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到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会想起这些陈年往事?
她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疲惫,脸上有些浮肿,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走廊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而近,有人过来,她听到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实在是太累了。
裴朔年看到她办公室的门忘记了关,微微皱起了眉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才看到唐初露一脸疲惫的样子,脸色缓又缓了缓。
今天才刚刚开始,她就经历了那么多辛苦的事情,肯定很需要一个人依靠。
他知道唐初露是因为柳茹笙的事情伤神,只知道柳茹笙今天送过来急救,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怕他是医院的院长,也不能够随随便便窥探病人的隐私,只是通过这严丝合缝的保密程度差不多能够猜到一些。
如果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保密工作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就连柳茹笙的主治医生都闭口不言。
想着,裴朔年抬手敲了敲门。
唐初露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地说:「请进。」
裴朔年抬步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在办公桌前站定,「昨天晚上没睡好?」
刚才她睁眼的那一瞬间他都看到了她眼里的红血丝,想必是连轴转了,不然脸色不会这么差。
唐初露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看着她这副样子,裴朔年心口的位置猛地涌上一阵刺痛,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心里却是有些自嘲。
未必太没用了,只是看着这样的她,自己就心疼了?若是一直这般软弱,还怎么得到她?
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游移,裴朔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累成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个好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看唐初露的睫毛颤抖了一瞬,笑着勾了勾唇角,「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肾源,那个人你也认识,高桥君。」
唐初露身子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裴朔年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自己说这话最没资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他是北城商会这边的常客,之前都是由邵华强接手,现在成了我的合作伙伴,我也是无意之中才发现他的肾完全可以和妈配型。」
唐初露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种惊喜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一时之间都忘记去纠正裴朔年的称呼。
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有些控制不住紧张的情绪,忽然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无声地哽咽了一声。
看着她喜不自禁的样子,裴朔年忍不住笑了起来,很想上前一步将她搂入怀中,揉揉她的脑袋,但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
唐初露惊喜过后忽然冷静下来,「可是就算高桥君能够肾型匹配,他愿意捐肾吗?」
裴朔年说:「别人我不知道的,如果是你的话,高桥君肯定会好好考虑。」
他这么说倒是没让唐初露有多放心,反而笑意缓缓收敛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这个高桥君以前还跟她示爱过,哪怕是知道了她已婚的身份,也有点不想放手的意思。
这一次她有求于他,他该不会对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唐初露知道自己不应该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也不是觉得自己有多国色天香,但是防止出现意外,总得提前为自己打算。
她想了想,对裴朔年说:「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高桥君?」
裴朔年走了之后,唐初露在办公室里面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期间她有想过打电话去问问陆寒时柳茹笙的情况,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他没有联系自己应该就是不需要她过问,如果贸然打扰还可能会适得其反。
裴朔年答应她联系高桥君,如果约定好时间见面的话,她就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服他捐肾。
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唐初露自己心里也没底。
正当她打算去吃点东西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一阵喧闹之中,她好像听到了急救车的声音。
唐初露一下就站起身,本能地拿去一旁的白大褂换上,匆匆走了出去。
医院大门口停着一辆急救车,从上面推下来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两个人,唐初露快步走过去,医务人员看到她都放心了不少,「唐医生,这里有两个打架斗殴的伤患!」
唐初露疾步走过去,看到那担架上躺着两个人,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应该是斗殴过程中同时被钢筋贯穿,伤口的位置都比较险峻,没办法分开。」
唐初露瞳孔微微颤了一下,迅速过去查看他们的情况,只见一片血肉模糊,一根黑色的钢筋将两个大男人连接在一起,一个从心脏下方的位置穿过,另一个刚好抵在肾脏旁边。
这位置非常危险,稍微再偏一点点,两个人都可能当场丧命,而且这两人被一根钢筋连在一起的情况着实罕见,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例子。
她心脏疾缩一下,连忙让护士去通知这方面的专家,先把伤者送到急救室进行抢救。
她神经绷得很紧,并没有看清楚这两个男人是谁,直到看到邵朗一身血从急救车上下来的时候,她才猛地顿住了脚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唐初露很诧异,「这两个伤患是谁?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邵朗本来一颗漂浮不定的心在看到唐初露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冷静下来,他虽然有点不待见唐初露了,但是在医院看到她简直就像看到了观音菩萨一样,那种踏实得像落了地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
他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表面却还强装着镇定,满身是血地走到唐初露面前,还没开口,唐初露就直接迎了上去,「你哪里受伤了?怎么那么多血?」
邵朗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那两个人是高强和高旭豪,你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救。」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到唐初露穿着白大褂一脸冷静但急切的样子,突然就有种抱抱她的冲动,想让她安抚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
他排斥她,鄙夷她,但是又信赖她,想要离她更近一点,这样才有安全感。
邵朗当时是想去找高旭豪算账的,那人肯定知道不会轻易放过他,对柳茹笙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就开始东躲西藏。
邵朗在一个地下酒吧找到了他,巧的是高强竟然也在那里,干脆就一起收拾了,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周绒绒,另外一个是学生时期就公认的女神柳茹笙,他今天就在这里把这两人给废了!
只是一片混乱中,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高旭豪就已经和高强两个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殴打对方。
地下酒吧脏乱得很,看上去更像个违章建筑临时装修起来的,斑驳的墙壁硬生生断掉一截露出里面的钢筋。
这两人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惨叫了一声,等邵朗赶过去看的时候就发现现场一片血肉模糊,这两人被那钢筋给串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邵朗简单地跟唐初露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唐初露安慰了他几句,让医务人员将那两人推进了急救室。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确认两个人的生命体征,以及钢筋所在的位置,看到底伤到了哪些地方。
专家很快就赶到,跟唐初露一起进了急救室。
门被关上,邵朗站在走廊,上一身的血让他觉得有些难受,换了身衣服之后,给陆寒时打了个电话。
陆寒时接电话的时候,柳茹笙也在一旁听着,听到了邵朗的话之后有些激动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死了吗?」
陆寒时:「暂时不清楚。」
柳茹笙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急救室如火如荼。
在了解了两个人的基本情况之后,手术只能暂时停止,医生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这样的情况十分罕见,但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果然如唐初露预料的那样,那根钢筋穿透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危险,两个人中间只能够活一个。
急救原则里,无论这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如何,只看他们的身体状况和伤情程度。
所有的医生都一致通过:救高旭豪。
高强的大动脉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现在的医学水平根本无力回天。
唐初露摘下口罩,想去外面透透风。
在生命面前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渺小,面对着一个生命的逝去,哪怕她是一个死刑犯都足以让她心头沉重。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除了邵朗之外,陆寒时和柳茹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等在了外面。
见她出来,柳茹笙激动地迎了上去,「他死了吗?」
唐初露动了动嘴唇,知道她说的人是谁,最后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摇了摇头。
柳茹笙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邵朗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唐初露,「真有你的,这都能救回来。」
他知道唐初露的专业能力有多强,之前的断头手术都能够做得那么完美,能够把这两个人都救活他也不惊讶。
可唐初露只看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凝固。
陆寒时墨色的深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上前一步,「怎么了?」
唐初露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有些颤抖,「两个人被钢筋串联,只有将其中一人推开,才有可能对另外一个人进行手术……」
她说这话时眼眶有些红,陆寒时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
邵朗也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茹笙倒是有些发呆,眼神复杂地看着急救室的门口。
「情况怎么样了?高强他还好吗?」周绒绒接到消息之后匆忙赶了过来,看到他们几个站在急救室门口拔腿就往这边跑,气喘吁吁地问:「现在怎么样了?手术还成功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忽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去看唐初露,「露露,我知道你最厉害了,你肯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唐初露心里也很煎熬,但是只能告诉她,「抱歉,两个伤者我们只能救一个,经过我们的评估,高强的身体已经没有办法经受高强度的急救措施……」
周绒绒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的柳茹笙却猛地打断她,「什么意思?你们要救高旭豪?」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初露,眼里是愤怒、鄙视、厌恶,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你还要救他?你就那么讨厌我?」
唐初露皱起了眉头,冷静了一会,还是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跟她说:「这是我们的专业,跟私人感情无关,急救原则规定……」
「我不要听你的那些大道理!虚伪至极!」柳茹笙暴怒地打断她,「你说你是医生,要救病人,我无话可说!可是你明明有二选一的权力,你却选择救高旭豪!高旭豪那么恶心的人,他那么坏,怎么配活着?」
唐初露握了握拳头,不想要跟她起争执,「高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医生的眼里,只有伤者,没有好坏,我们能做的只有最大限度保留生命……」
「高强不好,可是他再坏也坏不过高旭豪!」柳茹笙完全听不进她的话,「高旭豪他就是一个罪犯,是垃圾!是废物!他死不足惜,你为什么要救他?」
一旁的周绒绒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看着唐初露,忽然就在她面前跪了下去,「求求你救救高强吧,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从来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求求你救救他,他不该死……」
「这件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唐初露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刚刚开口说一句话,柳茹笙突然也在她面前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