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情,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裴朔年哑然一瞬,盯着唐初露的脸看了几秒,随即忍不住地笑了几声,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挺好的,这样的你才是真的你。」
感情真诚,理智清醒。
有自欺欺人的时候,也能很快做出选择,走向人生的下一程。
唐初露这个人啊,她永远不怕一个人走。
黑暗里也好,光明中也好,她渴望陪伴,却也不怕孤单。
这是她招人喜爱的地方,也是让人无比讨厌的地方。
她这样的人给出的感情往往是珍贵和唯一的,让你感觉被她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地爱过,之后再也很难有相同的心动,无法再为别人蠢动。
可她偏偏令人恨的地方就是,但凡你犯了点错误,她就不会再给你机会。
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全部都会变成泡沫幻影,再也没有办法得到。
恨也难堪,爱又不得。
唐初露,你怎么能又让人爱着,又让人受折磨?
裴朔年沉吟片刻,说:「之前你听到我跟邵天薇的谈话……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我如果真的为你好的话,就不应该让她对你有敌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争执完之后,我看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一直跟在你身后,我不放心,所以就……」
唐初露点点头,表示理解,「你还是好好跟她聊聊吧,我实在是不想被其他陌生人打扰生活了。」
裴朔年身体僵了片刻,没有问她这陌生人包不包括自己,因为他心里对那个答案也没底,又不想听唐初露说出他不想听的话来。
俩人就这么毫无心里芥蒂地聊着,就像多年冷战终于破冰的老友一样。
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有平淡。
起码唐初露是这么认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眼看了看手机,起身说:「我跟高桥君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就先走了。」
裴朔年也跟着她起身,「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唐初露摇了摇头,虽然两个人已经把话说开没有了之前的埋怨,但也不适合走得太近,「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裴朔年其实也已经猜到了她的答案,没说什么,将她手里已经喝完的杯子拿了过来,跟自己的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唐初露,「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跟高桥君也有点交情,不过他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会考虑你的请求,你的面子要比我大。」
他心里很清楚,像高桥君这样的商人对他来说仅仅只是利益交往的关系,但他有一个弱点就是对他喜欢的美人向来没什么抵抗力,骨子里面是大男子主义,就算心里不愿意,喜欢的女人一旦提出来什么样的要求,为了逞强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唐初露点点头,「嗯,我知道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我再好好感谢你的帮忙。」
「好。」
粉色的mini小车慢慢开走,淡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裴朔年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唐初露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达约定好的地方,高桥君还没到。
她也没有点单,只要了一杯冰水,斟酌着等会要怎么跟他开口。
正头疼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高桥君出了什么事情不能赴约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陆寒时打过来的电话。
她心里忽然就有些烦闷,想也没想到直接挂断——
与露科技。
陆寒时看着被掐断的电话,血液里面奔腾的暴力因子越发躁动起来。
他不断地打过去,但每一次都是被挂断,最后干脆直接打不通。
他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拿过助理的手机给唐初露拨了过去,那边响了几声之后被接了起来,传来唐初露礼貌又有些迟疑的声音:「喂?」
陆寒时停滞了一秒,随即开口,「……是我,露露。」
「嘟——」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又直接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跟之前是一样的情况。
他心里明白,他这是被她给拉黑了。
陆寒时能理解她现在生气的心情,她那天刻意过来,应该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经历了那样的遭遇,任谁心里面都会不舒服,他并不介意她发这些脾气。
沉吟了片刻,他打开电脑,修长纤明的手指在键盘上下敲击,很快就将唐初露现在的位置定位出来。
咖啡厅?
男人的眼神慢慢幽深下来,在这种地方,约了人?
想到她到公司来找自己的时候也是跟裴朔年一起,他没再犹豫,拿起手机起身离开办公室。
路上,他正开着车,手机忽然响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了进来。
他点开,发现是唐初露发过来的,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一紧,差点踩错刹车。
唐初露把他的电话拉黑之后,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反正过段时间是要正式离婚的,就又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放了出来。
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现在的位置,让他两个小时之后过来找自己。
两个小时之后她跟高桥君应该已经谈完了,时间绰绰有余,等陆寒时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刚好收拾好心情,跟他谈谈离婚的事情。
最近的麻烦事实在是太多,她想着干脆就一次性解决完,不想积压心里,让她整天都悬着一颗心。
陆寒时看着短信里面说的地址和时间,地址就是他查到的那个位置,但时间离现在几乎还有两个多小时。
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朝着原来的路线开了过去。
他想知道,在这两个小时之前,唐初露要和谁见面?
咖啡厅。
高桥君到的时候,看到唐初露已经在这,立马表达了歉意,「抱歉,我来晚了,让美丽的女士久等了。」
因为知道唐初露的日语说得很好,他也就没有用中文。
「没有,是我来早了。」唐初露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将菜单递给他,「看看要点什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忌口的。」
高桥君一边看一边问:「你有什么要推荐的吗?」
「我也没有来过,不过看这边的招牌应该还挺不错的样子。」
高桥君看了几眼招牌的菜品,又看了配料,摇摇头,「招牌的菜品还有酒精,我现在没办法喝酒。」
唐初露笑了笑,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我记得你以前喝酒很放肆,现在知道要保养你的器官了?」
高桥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保养?现在已经太晚了,年轻的时候不在意这些,只想多喝几杯,多谈几单生意,结果肾脏都出了问题,花多少钱都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样子,医生说如果情况再继续恶化下去的话都有可能要进行手术,哪里还敢喝酒?」
她话音刚落,唐初露的笑意就全部僵在了脸上。
他的肾脏出了问题,什么时候?
裴朔年怎么没有跟她说起?
高桥君点完单之后,见唐初露脸色发白,有些发呆的样子,忍不住拿着菜单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了?」
唐初露回过神来,勉强对他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只是看你这么年轻,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问题……」
高桥君忍不住苦笑,「是啊,我还这么年轻,这真不是人能受的罪,现在很后悔以前没有听医生的话……」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没有注意到唐初露有些失望的神情。
唐初露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偶尔应和几句,有些兴趣缺缺。
单品还没上来,高桥君就发现她情绪不高,还以为是自己说多了题外话惹她厌烦,便放下了话头,刻意开口问道:「裴总说你有事情要找我,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吗?」
唐初露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高桥君一脸真诚的样子,叹了口气,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
既然他自己的事已经出了问题,她好像也不合适再跟他提让他捐肾的事情,省得在他伤口上撒盐。
「真的?」高桥君眼里顿时闪过一抹亮光,但很快就黯淡下来,「唉……」
一个女人忽然无缘无故单独请一个男人吃饭,他这种久经情场的浪子肯定是知道其中的深意的,只是……「露露,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现在……你明白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唐初露一惊:「……」
什么意思?他想到哪去了?
她刚要开口解释她没别的想法,身后忽然压下来一道阴影,头顶响起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
「说说看,你对我太太怎么个心有余法?怎么余?余多少?」
陆寒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身合体挺拔的高定西装将他的身材衬得越大高大笔直,整个人散发出强大而有压迫性的气场。
他眼眸深沉而冰冷,看着高桥君时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那种来自上位者天生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说清楚点。」他一口日文说得极其流利,「你对我太太是什么心思。」
高桥君脑子里都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什么日语说得那么好,唐初露就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不是说两个小时之后再过来吗?你怎么……」
「不想让你等,所以提前过来了。」
陆寒时对着她时,满眼的冰冷柔和不少,伸手捏捏她的脸,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没告诉我还有别的客人?」
说着,视线淡淡地扫过对面男人的脸,刚好藏住那一分的戾气。
高桥君刚才还在冒冷汗,看陆寒时这样子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露露,这就是你的丈夫?之前还没正式介绍过。」
唐初露也没想到陆寒时会突然出现,有些僵硬地将两人介绍了一遍,一时无话。
陆寒时丝毫没有打断了别人的觉悟,一只手撑在唐初露身后的椅背上,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同为男人,高桥君心里自然很清楚陆寒时对自己散发着敌意,脸上不显,却有些暗喜。
拥有这样一个丈夫,理智漂亮的妻子却还愿意单独约他出来吃饭,这足以说明他本人的魅力有多大。
尴尬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服务员将单品上上来的时候,餐桌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唐初露一言不发地用餐,忽然看见旁边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客气地将享用着她碟里的东西。
她一下就没了动作,眼神顿顿地看着陆寒时的手背,这才发现他这段时间瘦得有些过分。
皮肤下隐隐可见鼓起的青筋,嚣张地浮在上面,苍白的颜色比起以前多了一种病态的美感。
她敛了敛眉,收回视线。
毕竟人家丈夫都直接杀过来,对面的高桥君也收敛了不少。
期间他偶尔抬眸看一眼对面的两人,都忍不住暗暗感叹,唐医生的老公实在太极品。
高桥君一直自诩魅力无边,可在这副罕见的好皮相面前,竟难得没有生出往日的自信来。
这顿饭气氛诡异,吃到一半,唐初露擦了擦嘴,忽然站起身,「抱歉,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高桥君也放下了手里的餐具表示礼貌,唐初露看着身旁的男人,「你跟我一起去。」
陆寒时挑了挑眉,站起身,跟在唐初露身后离开。
高桥君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是奇怪的夫妻……」
洗手间。
陆寒时身高腿长,就这么斜斜地靠在外面的墙壁上,看着唐初露。
唐初露本来面无表情地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就看到这男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脾气瞬间又被勾了起来。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告诉自己要放下,但是在看到这个男人时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是不可能的。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淡淡地看着他,「怎么提前过来了?」
陆寒时也看得出她故作冷漠的姿态,没有戳穿,而是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了一把,「想看你,就来了。」
猝不及防的温热停留在肌肤上,唐初露竟然本能的觉得贪恋。
下一秒她马上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很危险,连忙打掉他的手,「你别碰我!」
她激烈的排斥是男人没有想到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就沉了下去,闪烁之间溢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还没等唐初露反应过来,下一秒就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周围满是清冽的雨后雪松味道,前调过后又是沉稳的木质香,清淡却寒澈,是陆寒时身上她所熟悉的、独有的味道,满满地将她包围。
陆寒时紧紧抱着她,如果说之前还能在她面前强装镇定,那一刻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所有的伪装全部都破碎成云烟,在她冷漠的眼睛中消失不见。
他用力地抱着她,甚至要将她融入骨髓之中,抱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唐初露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索性任他这么抱着,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寒时才微微松开她,那颗震颤不已的心稍微平和了一些。
他用手捧住唐初露的脸,几乎贪婪地注视她脸上每个角落。
一想到那个时候吊灯很有可能砸在她身上,心脏的某个地方就像被人活活挖出了一块,鲜血淋漓地往下滴落。
他忍不住又要重新将她抱入怀中,这回唐初露直接伸手推了他一下,先他一步退了出来,「我说了,别碰我。」
陆寒时好看的眸子缩了缩,眼里有些晦涩,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去抱她,只说:「我那时不知道你去找我……你没受伤就好。」
解释的话他总说不出太多,永远只是简短的几句,总觉得好像说的过多,更像是在为自己的找借口,他向来不太相信言语的力量,更相信行动上的实际。
唐初露抬头看着他,「你知道我过去找你了?」
「大厅出现安保问题,调取监控查看,看到了你。」
唐初露点点头,没有说话。
陆寒时上前一步,「……还生我气吗?」
唐初露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过你,也没有生你的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一点都不像是故意赌气。
陆寒时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你怎么会和他一起?」
唐初露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如果你是说裴朔年的话,那天是个意外,我过去找你有事情,他是在我后面来的;如果你是说高桥君的话,他的肾脏跟妈匹配,所以我约他出来聊聊,但他因为酗酒的原因,肾脏也不太健康。」
她很坦然,毫无隐瞒且条理清晰地将这些事都跟陆寒时说了一遍。
陆寒时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说:「露露,我跟柳茹笙之间仅限于恩情……」
「我知道,你以前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唐初露忽然皱着眉头打断他,「她才经历过那样的遭遇,又为你不要命地挡刀,你照顾她是应该的,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她的表现虽然冷静,可那冷静背后的深意却让人感到惶恐。
陆寒时下意识将她禁锢在身后的墙壁上,抬起她的下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我跟你解释是理所当然。」
「是吗?」唐初露闻言,忽然无所谓地笑笑,甩开他的手,「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陆寒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沉着嗓音抱住面前的人,「我知道你生气,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我会尽快处理好柳茹笙的事情,不会让你等太久,露露,相信我。」
唐初露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一阵手机铃声忽然打断了她。
她看着陆寒时背对着自己接起电话,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转身进了洗手间。
陆寒时自然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深深地沉了下去。
临窗的位置,视线颇好。
高桥君看到这个陆寒时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有些诧异:「露露呢?」
陆寒时动作一顿,冰冷的眼眸看了过去,薄唇微抬,「我记得你以前是她的病人,现在的病人对医生称呼都这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