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他在唐初露面前装了这么久的正常人。
裴朔年没再挣扎,只冷着眼看着他,额头直冒冷汗。
双臂不断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死死咬住牙根,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感觉骨头都有碎裂的迹象,他闭了闭眼睛已经做好了剧痛来袭的准备,下一秒身后的人却忽然松开了他——
「嗯……」
短暂的失重让他无力地滑落在地上,靠着墙壁脑袋往后顶着抬头看着的陆寒时,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他无不悲悯地说:「看来你还是怕她知道你真实的样子。」
「她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你是个刀口饮血的怪物,陆寒时,就算没有柳茹笙,你们迟早也要分开……」
「你演得了一时,演得了一辈子?」
陆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答非所问地睥着他,「只有打不过的人,才会说别人只会动手。」
「裴朔年,你拿她当挡箭牌,我认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乐意,我舍不得。」
「但要动你、动你们,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不想在她面前溅一身血,除非她离得够远……」
说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如冷锋刮过面前的男人,「是你千方百计让她远离我,所以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我离了婚,你也别想好过。」
……
街角。
柳茹笙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旁,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寒时……」
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她就这么站在外面,等着陆寒时回应她。
过了很久,车窗才缓缓摇了下来,露出男人精致无双又冷漠到不可一世的侧脸,「药买了?」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甚至都没看她一眼,线条紧实的小臂随意地搭在车窗上,指尖加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柳茹笙没有回答,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失神。
「买了……」柳茹笙小声答道。
陆寒时「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淡淡地抽着烟。
仿佛身旁的人不存在一样,也没开口让她上车,就这么让柳茹笙站在夜晚的街头。
冉冉升起的烟雾氤氲了他冷冽的侧脸弧线,刀削一般的下颚线条仿佛能将人割伤,紧绷的嘴角昭示着他现在的心情。
柳茹笙看得心一动,心中忍不住扬起一丝涟漪。
男人抽烟的样子也好看得让人心痒。
她暂时克服了他的冷漠带给自己的恐惧,轻声问:「……寒时,我真的要吃吗?」
柳茹笙心里抱着一丝侥幸,「那种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而且也不是百分百就能够避孕……」
他和唐初露现在已经离婚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哪怕是唐初露那边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的可能。
那是不是就代表着她现在有机会?
既然陆寒时现在是单身的,那谁都有可能追求他不是吗?
如果有个孩子的话,那将会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见男人的眉眼沉了下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轻轻提了一句,「叔叔阿姨他们都上了年纪,如果……」
「上次你吃了药吗?」陆寒时忽然打断她,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一张脸隐匿在背光的阴影之中看不分明,「你跟高旭豪那次,吃药了吗?」
柳茹笙瞳孔一颤,垂在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握紧,脸色惨白,「寒时,你……」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他们都知道她受了伤,为了避免她想起不好的回忆,都会给她最基本的体贴。
可是陆寒时刚才的言行无异于揭开她的伤口,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她面色灰败,死死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残忍……
陆寒时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波动,「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抽了一口烟,又呼了出来,眸色比这夜色还要凉薄。
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让柳茹笙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陆寒时,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眉眼间总有融化的坚冰,四周竖起荆棘满布的城墙,不让任何人窥探,更别说让任何人踏入。
她忽然发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陆寒时有点人气的?好像就是知道他结婚之后,她能够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气场都软和下来,不再是以前那个像机器人一样冷硬的陆寒时,而是举手投足时间都带上了以前从来没有的烟火气。
是唐初露改变了他吗?
如今离婚之后,他又变成了以前那副模样?
这个认知让柳茹笙感到惶恐又酸涩,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声音带着哽咽又有些倔强地问:「你一定要这样揭开我的伤口?就因为我在办公室被唐初露气到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角泛着泪光控诉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寒时,我是喜欢你没错,所以我愿意为了你退让,为了你迁就,甚至连命都可以给你!」
「……但你是不是对我太苛刻了?」
她这番真情流露的控诉依然没能够在陆寒时那里掀起任何波澜,陆寒时灭了烟,将另一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似乎是为了散去车里面的烟味。
唐初露不喜欢闻烟味,车里更是不能够沾上一丝一毫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他们两个已经离了婚,可能以后唐初露再也不会再坐他的车。
陆寒时的表情这才有些松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规律地在真皮座椅上敲打着,「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寒时声音沙哑地开口,忽然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着柳茹笙,「我当然要知道你上次有没有吃药,如果你这次不小心有了……」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柳茹笙的肚子上,眼神晦涩莫名,「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毕竟两次相隔的时间不远。」陆寒时轻笑一声,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他话音刚落,柳茹笙本来就苍白的脸顿时血色全无,嘴唇有些颤抖,「我怎么可能会怀他的孩子?你明明知道那件事情让我有多痛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后退一步,单薄的身形让她看上去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很难让人相信她是那个在娱乐圈万人宠爱的完美女神。
陆寒时没有看她,等车里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才开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笙儿,你应该很清楚。」
柳茹笙身子抖了一下,再也伪装不下去,眼角有些红,「是啊,我很清楚……」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看上去总是疏离寡淡,没有任何人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哪怕是他的亲人也一样,陆寒时对他自己的亲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不被祝福意外得来的孩子?
柳茹笙知道陆寒时的意思,就算是她怀孕了要把孩子生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这对陆寒时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血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也不重视。
「所以不要再问我,这药能不能不吃的问题。」陆寒时看着她,眼神凉薄。
柳茹笙捏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酒店。
下了车之后,柳茹笙就一直保持着低着头的状态。
两人开了一个房间,她跟在男人身后进去,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空白的地板。
听到饮水机的响声,这才稍微抬起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能不能帮我倒杯热水?」
她的语气微弱,带着一丝祈求。
陆寒时动作微微停顿,还是按照她的话给她倒了杯温水走到她面前,「药呢?」
柳茹笙从包里面拿出刚才在药店里面买的药,递给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有些颤抖。
陆寒时先是拿起包装盒看了一眼,然后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拆开——
柳茹笙脸色一白,知道他是防止自己偷换药,检查里面有没有被调换过的痕迹。
陆寒时检查完没有问题之后,才把药和水都递给柳茹笙,看着她把那几颗药丸给吞了下去。
「张嘴。」他又面无表情地开口。
柳茹笙心里一疼,只感觉到巨大的羞辱,但还是按照他的话闭着眼睛将嘴巴张开,让他看自己嘴里有没有药。
确认她是真的吞下去之后,陆寒时才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去公司。」
柳茹笙没有睁眼,睫毛上下颤动了几下,沙哑地「嗯」了一声,样子可怜又疲惫。
她已经不想有任何的言语了,对面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她伤到这种地步。
陆寒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对她这副模样视而不见,转身就离开了房间,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没有一丝留恋。
他离开之后,房间一下就安静下来。
柳茹笙这才睁开眼睛,眼底早就是一片腥红。
她想到刚才陆寒时喂自己吃药的时候,看到使用说明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副作用提示,只是迅速地扫了一眼,视线连一秒都没有停留,心就狠狠地抽痛起来。
他对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不在意……
而且似乎是为了保证效果,还给她多吃了一粒……
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柳茹笙以前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为了爱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可真到了这样的地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多聪明。
哪怕他都这样对她了,她对他翻涌的爱意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柳茹笙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忽然猛地站起身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就吐了起来。
她用力地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将刚才吃下去的药片给吐出来。
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样硬生生地催吐会让人体特别难受,可她顾不了那么多,整个手几乎都要申进喉咙里。
铺天盖地的呕吐感传来,她抱着马桶一声一声地呕着,声音都快要痉挛,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双眼血红像是要连胆汁都吐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将那两粒药丸给抠了出来,脸上全是各种唾沫口水粘在一起,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洗手间。
柳茹笙抱着马桶,连冲水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靠着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才恢复力气,勉强站起身子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钮,走到洗手台前将脸清洗干净。
她其实之前有过犹豫,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但是刚才陆寒时对她的态度却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有个孩子并不能够改变他们两个的现状,但她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有总比没有好,也许如果她真的怀上了的话,她和陆寒时之间可能就会有转机,可如果连这条路都放弃的话,她是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柳茹笙看起来镜子里面那张因为疲倦都苍老了不少的脸,忽然就忍不住想哭到崩溃。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入了这样一条死胡同?
但她现在怎么也停不下来了,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是撞了南墙,她也要死死抓着陆寒时不放手。
门外。
刚才已经离开的男人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表情晦涩莫名。
走廊上悬挂的吊灯打下来的光线让他整个人都背着光,微垂着眉眼,好看的眉宇隐匿在阴影之中显得更加立体精致,也越发冷漠不近人情。
虽然已经猜到柳茹笙会这么做,但那一刻陆寒时心里还是有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柳茹笙却非要逼着他这么选择。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既然她这么想要怀上他的孩子,那他就如……他所愿。
只希望她到时候十月怀胎之后,不要后悔。
……
夏天已经到了最后一程,秋天似乎有了要到来的趋势,季节转换的时候总是各种疾病爆发的时期。
一般每年的这个时候唐初露都会很忙,各种门诊都是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由于唐母的原因,裴朔年让唐初露专心陪在唐母身边,其余的事情不用她来操心,她倒是闲下来不少。
可能也是因为手术迫在眉睫,她和唐母本来不是那么亲密的母女关系,也常会待在一起说一些互相体谅的话。
就连跟唐春雨之间的关系都融洽了一些。
唐初露帮唐母削苹果的时候还在想,这难道就是爱情失意,亲情得意?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专心做着手里的事,没有注意到一旁唐母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神。
当唐初露将手里的苹果分好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唐母这才下定了决心一样,对她说:「你觉得你妹妹当医生怎么样?」
唐初露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惊讶,也有些莫名其妙,「她考上的不是护士资格证吗?当什么医生?」
唐母摸了摸鼻子,没有跟她说裴朔年答应她们的事情,只说:「我看你妹妹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而且你跟你爸之前也都是医生,有个照应……」
「妈……」唐初露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不是闹着玩的,医生也不是想当就能当,她都不是医学生,你以为就是说一句话的事情那么简单?」本站地址:[呦呦看书]最快更新!搜索呦呦看书,更多好看小说无弹窗广告免费阅读。
她这么说唐母就有些不爱听了,「家里有了这些关系,再说了朔年他肯定也愿意帮忙的,怎么就不能把你妹妹安插进去?又不让她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只是让她挂个名在那里而已……」
唐初露这才听出来她这不是开玩笑地顺嘴一提,而是带了点认真在里面,皱起了眉头,「妈,我也直接跟你说吧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哪有医生的职位是挂名的?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别搞那些走后门的事情,这都是跟病人的生命息息相关的,要是稍微出了差错……」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说你那些大道理!你爸跟我说了一辈子的大道理,我都听得脑袋疼!」唐母不耐烦地打断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跟她说话。
唐初露有些无奈,同时又有些生气。
爸爸为什么经常跟她说大道理,那还不是因为她不讲理吗?
可是现在能怎么办呢?她是自己的母亲,而且还生了病,她也没办法跟她一般见识。
只能帮她盖好被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唐母一个字都没有回她,唐初露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将苹果放在一旁,起身离开了病房。
她走了之后,唐母才睁开眼睛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就你能当医生,我的女儿就不能当?难道你就真的聪明一些,我才不信!等着瞧吧!」
……
因为这件事情,之后的几天唐初露看到她都有些尴尬,没怎么往病房那边去。
倒是有一天唐母主动让护士把她找了过来,「露露,前几天妈跟你说了那些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唐初露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想到唐母居然会先跟她示好,「怎么会?我怎么会对您不高兴?您千万不要这么想,只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情,准备接下来的手术就好……」
现在裴朔年那边也在做相关的准备,只要两个人的身体状况都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就能够直接进行手术。
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下周,这都是看两个人的身体状况决定的,所以这段时间她只能够顺着唐母。
唐母听了她的话,这才松了口气,眼神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地说:「这段时间你妹妹在这边照顾我,也辛苦了,好不容易才考上资格证,整天都是睡在病房这边的,你看我现在情况也稳定了只要等着手术了,要不……你让她住到你那边去?你看行不行?」
还没等唐初露表态,她立刻就说:「我知道你因为之前寒时的事情对你妹妹还有点想法,但她也是年轻不懂事,毕竟寒时长成那样,小姑娘有点躁动也很正常……她现在知道错了,以后也肯定不会再犯,而且你跟寒时不是都已经离婚了吗?现在那房子就只有你一个人住,你妹妹过去陪你不是蛮好的?晚上也有个伴,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唐母身体还有些虚弱,却说了一大堆,说来说去就是想让唐春雨住到她那里去。
唐初露没有立刻答应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顾忌到唐母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可能要先把陆寒时的东西清理一下,虽然我们离了婚,但财产方面的事情还没有立刻分割到位……」
听她松了口,唐母立刻喜笑颜开地表示道:「不急不急,等一两个星期都没关系!你妹妹反正现在应该也会在北城市中心找工作了,是该有一个住的地方。」
唐初露只附和地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她下班的时间比较早,就直接回了小区。
这段时间她都没有回来,毕竟这里满满都是她和陆寒时之间的回忆,她怕触景伤情。
上一次之后陆寒时也有好几天没有联系过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让柳茹笙吃药……
唐初露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了脑海。
柳茹笙吃不吃药关她什么事?就算她要怀陆寒时的孩子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唐初露这么告诉自己,心脏的地方却像猛地被人揪住一样,一阵一阵的刺痛,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不让自己去想那两个人。
到了家里之后,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回忆,只想尽快把东西收拾出来,却没想到陆寒时平时看着挺简洁明了的一个人,东西居然不少。
而且很多都大有讲究,扔了实在是可惜。
唐初露虽然一直都不怎么缺钱,但也是被父亲从小灌输勤俭节约的思想长大的,自然不会真的说扔就扔。
但是如果要当做二手物品卖出去的话,这钱是给陆寒时还是自己留着?好像留着也不怎么好,但给他的话也不心甘……
她想了想,坐在沙发上,再三考虑之后还是给陆寒时打了个电话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