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魂也被放在那火焰中灼烧,煎熬到痛不欲生。
「裴先生……」
几个打算撤退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一步打算将他从地上抬起来,「还是先走吧,不然等一下大家都会有危险。」
裴朔年没有挣扎,让他们把自己给架了起来,眼神依然固执地望着那边的方向。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出了灵魂,无论谁跟他说话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之前派出去追那些绑匪的人回来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眼里面逐渐泛起冷光,狠狠地说了一句,「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见他终于开口说话,那些人松了口气,刚想要劝他不如现在就去审问那几个绑匪,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上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男人,下一秒忽然像是疯了一样,朝着工厂的方向跑了过去——
「裴先生!」
那个人大惊失色,在他后面喊他的名字,裴朔年就像是听不见一样,拼命地往前跑。
烫滚的热度迎面而来,扑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感觉到灼人的刺痛,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里面拼命地向前跑。
他捂着口鼻直接闯进了大门,浓烟滚滚而来,让他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
裴朔年没有退缩,咳嗽了几声继续往前走。
「……露露!」
他大声喊着唐初露的名字,然而一开口那些浓烟就灌进了他的鼻腔,他只能蹲下来慢慢地匍匐前行,「唐初露!」
裴朔年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甚至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声音马上就被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给吞没,激不起任何风浪。
他一边拼命地找人,一边在烈焰中穿梭,火舌灼得他哪哪都疼。
原来被火包围是这样的感觉——
绝望、疼痛、没有氧气,没有任何希望、全身都被蒸发着,恨不得马上死去也不愿意承受这样痛苦……
原来他的露露刚才就在这样的环境待着……
是他亲手让她置于这样的地狱……
裴朔年捂着自己的脸,眼眶猩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里面寻找着。
此时此刻的他才终于明白,不管之前他如何欺骗自己,没有了唐初露,他以后也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完美的生活——
但事实全然相反。
他之前告诉自己,也许没有了唐初露会有遗憾,但他想拥有的、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全部都拥有。
可就在这一刻,他清楚明白地认识到,要是没有唐初露,那一切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唐初露,那他宁愿跟她一起永远停留在这里,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前,都是他陪在她身边。
这也算是一种圆满。
从开始到现在,他想要走完这一生的人始终都只有唐初露一个人。
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只能是她、只会是她。
裴朔年以为唐初露只代表着他的爱情,就算是短暂失去了爱情,他以后依然会拥有一段重新开始的感情。
可到现在他才明白,唐初露代表的不仅仅是他的爱人——
更是他所有的向往和希冀、他初次感受人间美好的愿望、他一切一切的渴求……
裴朔年眼眶通红,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明白这件事情……
如果不能一起走到白头,他宁愿和她沉没这火海。
哪怕黄泉之下,他就在她身后。
那些专业救援的人在这火场中都不能撑太久的时间,裴朔年只是找了最下面一层就已经体力不支。
他隐约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以及震天响的警笛声,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让他出去。
他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一个人,拨开重重的浓雾继续想要往楼上去——
「他在那里!」
茫然间,他听到一声疾呼在耳边炸开。
随即是一群人的脚步声,那些人一边开路一边急速而朝他而来。
裴朔年眼神一变,立刻振作起来往楼上去。
露露现在肯定在楼上等着人来救她,只要他把这些人也引上去,那他们两个都有获救的可能。
可这时的他已经被浓烟呛到浑身发软,只走了几步就有些体力不支,他死死地撑着墙壁,上面灼烫的温度将他手掌心烫得通红,迅速就起了水泡。
但他完全没有知觉一样,还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着。
那群人迅速跑到他身后,见他这么固执,也不再劝他,干脆直接上前将他扛了起来转身就往外面跑——
裴朔年脸色一沉,沙哑着声音喝斥:「你们干什么?放我下来!」
「对不起了裴先生,上面的人发了话,说是不能够让他们的姑爷死在火场里,现在二小姐正在闹呢,说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她也不活了……」
「我管她活不活!放不下去,我要上去救人!」
裴朔年只觉得恼怒又好笑,柳音会因为他不活了?顶多就是哭闹一阵。
要是唐初露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所做的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思?
他才是活不成的那个人。
「我再说一遍,放我下去!」裴朔年闭了闭眼睛,直接一拳打在了那人身上,怒吼道:「你们不救我去救!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放我下去!」
……
浓烟滚滚,晚霞旖旎。
天空本来下起了小雨,却因为这硕大的火势而被蒸发成一片灿烂的红光,整个天空都要被照透。
直升机越飞越远,直到那熊熊燃烧着的房子最后只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陆寒时这才收回视线,深深地将旁边的人搂进了怀里。
他的唇紧贴着她的发,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左心口上,听着那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直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过来。
一想到刚才在火场里面看见她时的画面,陆寒时的心脏又紧紧揪起,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哽在喉咙处,让他心慌到极点。
就算是开着赛车在最危急的赛道上碰到突发状况时,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的紧张和后怕。
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步……唐初露就会被火焰给吞没……
哪怕现在人还在自己怀中,但只要想到这样的可能,陆寒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旁刚才替唐初露处理完伤口的人见状,皱着眉头提醒了一句,「你要是再这么用力地抱着她,她的伤口就要崩开了,还有一些现在不能挑破的水泡,要是压破的话可能会生生把她给疼醒,还会留疤……」
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便服的女实习医生,是入江君的关门弟子,志向是做一个无国界医生,经常跟在老师后面到处跑。
入江君本来已经退役好几年,只收徒不看病,但因为陆寒时的头疾出山,他那几个弟子都对陆寒时十分好奇,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独一无二的脑子能够激起入江君的兴趣,让他不顾家里面那个母老虎的反对也要重新创造一次医学奇迹。
其中最好奇的就是梁尘,她本来就到处跑,没个定性,这一次听说这件事就立马跟到了入江君身边,想要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病人是谁。
见到陆寒时的第一眼,就被他的颜值给惊讶到。
她满世界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能让她说不出话来的男人。
不说那逆天的颜值和身材,只说他周身沉冷淡漠的气场,她就没有见过第二个能够把气质和颜值融合的那么完美的人。
可惜了是个大冰山。
此时这个大冰山听到她的话,也只是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方才眼里面涌动的复杂情绪瞬间归于平静,看着她时犹如一波平淡无波的死水。
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的停留,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他抱着女人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他的臂弯里,给她调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梁尘会以为他是刻意在忽略自己。
「回一句话会死吗……」她忍不住低低地吐槽了一句,收拾着手里的纱布,「长得帅了不起?长得帅就可以脾气这么差?」
他那漠然的眼神让梁尘着实有些郁闷。
好歹两个人因为入江君的原因已经认识好几天了,这几天她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悠,自我介绍了不知道多少次,都还没办法确定他到底记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出来救人本来不是她的任务,她也是怀着想在陆寒时面前刷个眼熟的小心思才跟过来,结果这个人全程把自己当空气——
这个男人刚才看着他怀里那个女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毫无波动的!
梁尘喃喃自语了几句,虽然音量很低,但手上的动作没有注意力道,工具在铁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唐初露听到之后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安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攥住了男人满是划痕和烧痕的衬衫,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唔……」
陆寒时顿时紧张起来,轻拍她的后背哄着她,等她又平静下去之后冷冷地扫了梁尘一眼,眼里像是含着冰渣,暗含警告,只是一眼就能看得人浑身发冷。
「安静点。」他终于开口说话,薄唇轻启吐出来的字眼比他那张脸更冷,像是两个冰块直直地砸在梁尘头上——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又忍不住悄悄地看了唐初露一眼,暗自思索这个女人到底是谁,竟然能让陆寒时变成那副焦急的样子。
她还以为这个面瘫的男人除了冷漠之外就不会有别的情绪,没想到居然还能够看到他几乎是心急到五脏俱焚的一面——
他抱着那个女人从火场冲出来的时候,在梁尘眼里像是一个踏着七彩祥云的英雄,为了心爱的人腾云驾雾,赴汤蹈火。
工厂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响着,燃烧的巨响之后是迅速地轰塌,那些能够被燃烧的东西都变成了黑色的烟雾,最后又化成灰烬落在地面上。
那些没办法燃烧的东西还立在原地,只是被烟熏得黑成一片,上面还残留着碳的残渣。
火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了下来,天空下起了雨,一点一点地砸在这片土地上。
四周青翠的草地也被熏得黑了一片,环成一个黑色的圈,在圈的边缘一个男人跪在那里,迟迟没有起身。
裴朔年是硬生生被他们从火场中揪出来的,他一心要跟唐初露一起去死,那些人没办法,只能够用蛮力将他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