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线划破浓雾的那一刻,男人下意识就低头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润如深潭的柔情。
那一刻唐初露感觉被他抱在怀里的自己好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被他精心呵护。
然而还没等她分清楚这一刻是不是真实的,下一秒就看到陆寒时脸色一变,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浓稠的黑色,在地上赫然显现,有些触目惊心。
唐初露一阵愕然,刚要低头去看,眼睛又被男人伸手给捂住。
耳边传来他带着一丝笑意的沙哑声音,「别看,不好看……」
他这一回把她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的,甚至有些用力。
也许是终于逃出了升天的缘故,唐初露的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刻,她又惊醒过来。
「陆寒时!」
唐初露只记得闭眼前他吐血的画面,大声喊了一句那个人的名字,猛地坐起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病房里。
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全身都被冷汗给浸透,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发现这并不是他们医院的病房。
不管是设施还是装修都要高级太多,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熟悉的医疗器械,她会以为这里是什么七星级酒店套房。
而且这个地方的医疗设备是不是太完善了?每一台机器都很昂贵,像是进口,就这么全部放在一间病房里面不觉得浪费吗?
很快,她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病房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听到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窈窕身影——
「你醒啦?」
梁尘看到她醒着还有些惊讶,忍不住打趣了一句,「难道是孕妇要嗜睡一些?不过你情绪可别太激动,你肚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心影响到它。」
唐初露机械般地转过头来,看着门口那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听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好像是幻听了一样。
每个字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里。
……
善后的工作都交给了柳家那些人,车上,柳音无比心疼地看着自从上了车之后始终一言不发的裴朔年,忍不住牵住了他的手,小声说:「别难过了,你这样看得我好心疼。」
柳茹笙已经离开,给他们两个留出了二人空间,车后面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朔年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整个路程不管柳音开口说什么话,他都像是听不到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只有经过医院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停车。」
柳音愣了一下,见他一直不愿意听自己说话,加重了语气,「为什么在这里停车?你要干什么?」
裴朔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松开她的手将她推到一边,行尸走肉一样打开车门朝着医院走去。
他先是回到办公室做了简单的洗漱,然后打起精神,看了一眼时间,吐出一口气,「还好赶上了,要是错过手术时间,露露肯定要着急……」
一旁因为担心他跟着他进来的柳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他这句话,一下子就毛骨悚然,背后竖起了汗毛,「……阿年,你还要继续手术吗?」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裴朔年像是没有注意到门口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站起身,幽灵一样地越过她往外走,脚步还有些急促,「得快点去做手术,妈好起来了,露露才会高兴……」
柳音站在他身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瞪大了眼睛,身子有些颤抖。
她怎么感觉……裴朔年有点不对劲?
好像……精神出了问题?
柳音愣在了原地,还没等她想清楚,就看到裴朔年已经走远。
她也来不及细想,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上去,「阿年……」
她弱弱地喊了他一句,裴朔年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越发加快了脚步,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赶。
柳音鼻子一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着裴朔年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没有想到唐初露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她身边没有亲朋好友去世过,更加不会出现因为自己导致谁被活活烧死的事情出现,所以她也不知道裴朔年心里到底有多难受。
她追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打算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自己去消化。
刚好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爸妈打过来的电话,她获救之后还只给他们报了平安,并没有好好跟他们说说话。
柳音一边安抚着电话里面的爸爸妈妈,一边看着裴朔年的背影,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先决定回家。
这一次,她打定了注意要跟裴朔年结婚。
……
按照裴朔年的计划,救出了柳音之后,他就可以安心地去做手术,只是没有想到会有唐初露这样的变数。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按照他的计划在走。
他表面上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走到唐母的病房,跟她询问一些常规问题。
手术之前唐春雨也在病房里面等着他,见到他进来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急切地问了一句,「朔年哥哥,我姐到哪去了?为什么还没来?给她打电话也没接……」
裴朔年顿住了脚步,在那一刻身形有些摇晃,但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破绽,看了唐春雨一眼,声音沙哑,「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这里有我就够了。」
唐春雨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但有些不满地说:「有什么事这么重要?就连妈做手术都不出现,打电话也不接,不是说好了要过来的?对妈妈的手术就这么不看重……」
「够了!」裴朔年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喝止了她,眼眸沉沉,像是要杀人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露露,你以为她能做手术?谁都有资格说她,只有你们两个没有。」
不光是唐春雨愣住了,就连唐母都有一些傻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裴朔年闭了闭眼睛,看着这两个脸色发白的女人,心里生出一种难言的焦躁,「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两个给露露带来任何麻烦。」
虽然,也许她们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唐春雨和唐母两个人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恼了他。
唐母心里更是怪异,唐春雨只是说了唐初露几句,他反应就那么大,看样子是维护得很。
可之前她们也说唐初露的坏话,他都不表态的,现在他都要跟别人结婚了,为什么反而还护上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手术关头,唐母自然是不能够违背裴朔年的意思,配合着他做完所有的术前检查,便打了麻药推进手术室。
裴朔年就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跟她一起被推了进去。
唐春雨第一次面对这样大的手术,不知道该怎么办,偏偏唐初露这个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她焦躁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忍不住骂了几句唐初露。
妈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陪在她身边!他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她好害怕……要是妈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
另一侧。
唐初露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是唐母做手术的日子,整个人都被梁尘刚才说的那句话给震住了。
「孕……妇?」
她带着疑问地重复着这个字眼,下意识用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看着门口的女人,「是在说我吗?」
梁尘倒是没有想到她醒来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娇憨的样子,还以为那么厉害的唐医生应该是个风驰电掣的女强人
她挑了挑眉,走了进来,「这么说倒也不确切,你检查出来是怀孕了,但是孕酮很低,而且找不到胚芽和胚心,是个空孕囊……」
唐初露还没从怀孕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受到另一个打击,身形恍惚了一下,耳朵旁边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嗡嗡作响,「……空孕囊?」
她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了,「怎么会这样……」
她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样的情绪,好像没有多难过,也没有多开心,就是一种淡淡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反应,甚至是有些麻木的、迟钝的感觉。
就好像是,哦,空孕囊啊……
没关系,虽然是怀孕了,但这代表着孩子已经停止了生长,没过多久就会自然流产的,很正常。
唐初露觉得自己心里没有任何的起伏,但面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闭了闭眼睛,总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虚幻,不像是在现实中。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人,「我这是在哪?」
梁尘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天……你该不会是被烧傻了吧?」
烧?
唐初露捕捉到这个字眼,一下子回过神来,「对了,我不是被困在工厂里面吗……」
她的头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太阳穴鼓噪着疼,回想起在火场发生的一切,忽然瞪大了眼睛惊醒过来,「陆寒时呢?」
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他人呢?他怎么样?」
唐初露记得他受的伤比自己严重多了,如果她都因为这一次意外导致了胎停,那他……
梁尘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吓到都有心理阴影,连忙上前拦住她,「你放心吧,他好的很,还是他把你给抱出来的!」
那男人的体力简直强悍得就像一个怪物,她就没见过这样的人,除了是个冰山之外,还是钢铁,常年散发冷气就算了,还刀枪不入,硬得吓人。
这个唐医生有时间去关心那个男人,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听她这么说,唐初露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伤得比我严重。」
如果她没有判断错误,那个角度和力道、以及陆寒时当时的反应,他至少是肩胛骨粉碎性骨折。
而且后来他脱掉了氧气面罩,在浓烟滚滚的地方用尽力气抱着她走了那么久,甚至在到了顶楼之后吐出了一口黑血,很有可能空气中燃烧的某些有毒物质让他气体中毒。
就算是保守性估计,陆寒时现在也应该躺在重症病房进行观察,而不是这个女的说的什么事都没有。
梁尘一开始还坚持自己的判断,听到唐初露这么说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脸色有些不敢相信,「……你骗人的吧?他真受到那么严重的伤?我还以为他在火场里很轻易就把你救出来了。」
她回想起陆寒时抱着唐初露上飞机时的画面,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是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一些,但对着唐初露的时候又很温柔,她根本就看不出他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唐初露见她这么笃定,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是吸多了浓烟产生了幻觉。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你带我去见他吧。」
梁尘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有些尴尬,「这件事情我可能帮不了你……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唐初露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在知道你胎停了之后,他一个人在你的病房里面守了很久,然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谁也找不到他。」
基地很大,为了不让陆家那些仇家知道陆寒时在这里进行治疗,除了最核心的医疗团队和设备条件之外,这里还同时进行着其他的项目,就是为了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