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唐初露不属于知晓真相的范畴之内,所以梁尘不能跟她透露太多,只能告诉她这里是一间私人医院。
唐初露听了她的话越发怀疑起自己来,那个时候她明明看到了陆寒时受了很严重的伤,为什么在获救之后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可能是我真的看错了……」
梁尘也觉得是她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噩梦,没有分清楚梦境和现实,「不用太担心,那么大一个男人,要是真的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怎么可能一声不吭?他又不是傻子!」
听了这话,唐初露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是啊,陆寒时又不是傻子。
裴朔年也不是傻子、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傻子、只有她是傻子……
……
地下拳击馆。
黑暗的角落里不时扔出一团带血的纱布,被随意的揉皱,扔在一旁地上。
入江找遍了整个基地都没有找到陆寒时,最后才找到这里。
今天的治疗都还没有开始,他得每天按时按量地完成治疗任务,才能够期待效果。
他不太明白,陆寒时的前妻胎停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他怎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闻到角落里传来一丝血腥味,入江闻着味道走了过去,再看清楚陆寒时整个人瘫软在那里的时候,吓得面色发白,「……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陆寒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用手挡住自己的额头,「别管我。」
他算受的哪门子的伤?
他不过是报应。
男人被挡住的眼睛下是一片狰狞的猩红,像一个深邃的漩涡将他整个人席卷进去。
陆寒时觉得讽刺,他不想要的总是出现在他面前,甩都甩不掉,而他想要的却千方百计都留不住。
入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颓废的样子,「如果你是因为那个停止发育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不要用这个来惩罚你自己。」
他算是那边的人里极少数几个知道陆寒时已经结婚了的人,但入江毕竟跟那些豪门世家不是同一个圈子,只是一个纯粹的医生,所以嘴很严。
陆寒时不让他说出去的信息他基本上是守口如瓶,这是一个医生最基本的素养。
之前他来北城开那个讲座也是受陆寒时的嘱托,他说他的太太很崇拜他,所以才承了这个人情。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对唐初露格外关注。
只不过唐初露的确超乎他的想象,所以之后才对她印象格外深刻。
陆寒时摇了摇头,整个人都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上去比之前更加颓败了一些,「你不懂」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当他知道唐初露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他们两个人的结晶时,那一刻是有多么激动。
可下一秒却又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男人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是我不配拥有她。」
入江不懂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既然陆寒时不需要他的帮忙,那他也就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叮嘱了几句之后就离开,留下来陆寒时一个人在原地。
疼吗?肯定是疼的。
只是那疼比不上想到唐初露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时的万分之一。
陆寒时从来没想过要让唐初露受伤,也从来不会将她置身于任何危险的境地。
她疼,他只能让自己更疼。
……
陆寒时整理好自己的时候,没有立刻去唐初露的病房看她,而是先到了入江的办公室。
刚好梁尘也正在那里跟入江讨论一些事情,看到他进来,眼底一下放光起来,「你到哪去了?那位唐小姐一直在找你。」
陆寒时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找我做什么?」
梁尘耸了耸肩,「她非说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过我看你好的很,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样子,说她应该是在火场里面吸多了浓烟产生了幻觉。」
陆寒时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又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就说了这些了,还能再说什么?」梁尘挑了挑眉,有些莫名其妙,「你想知道自己直接去问她不就行了?」
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有些复杂看着他,「你们两个好奇怪,为什么都牵挂着对方,但是不直接去问对方?」
梁尘手里还拿着签字笔,指了指陆寒时,又转过身去看着入江,「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情侣关系?唐医生肚子里面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吧?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什么秘密!」
入江摇了摇头,「这是病人的隐私,恕我无可奉告,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他,不要再来烦我。」
这丫头缠了他大半天,就是为了想知道陆寒时和唐初露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出于医生的职业操守,他肯定是半个字都不能说。
梁尘还以为自己要花点功夫才能够从陆寒时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来,没想到他很坦诚就承认了,「她是我的前妻,现在已经离婚了。」
梁尘张大了嘴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虽然想到过她和唐初露之间很可能是情侣关系、夫妻关系,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已经离婚了?
既然已经离婚了,那他还花那么大功夫把她从火场里面救出来干什么?
难道是离婚不离情?
陆寒时看了她一眼惊讶的神情,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看向入江,语气有些郑重地说:「她来过这里的事情,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陆家人和柳家人,一个字都不要泄露。」
入江还没有回答,梁尘就立刻问到:「为什么?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吗?」
陆寒时没有说话,皱起了眉头。
入江一看就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在梁尘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警告道:「问那么多干什么?照做就行了,你是拿人家工资的,整天这么多问题像什么话?」对这个关门弟子入江是又爱又恨,但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梁尘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
说完她就拿好自己的东西,气冲冲地离开。
陆寒时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有些沉。
入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这丫头虽然看着风风火火,但是个很靠得住的性格,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嘴巴很严。」
陆寒时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
男人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唐初露正在找手机。
得知陆寒时没什么事情之后,她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来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做手术了。
她这才有些着急起来,想要联系医院那边看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她很怀疑裴朔年会不会继续让母亲把手术给进行下去,毕竟他在自己和柳音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柳音这件事已经让她对他充满了不信任。
所以她看到陆寒时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把你的手机号给我。」
男人顿了一下,关上病房的门,走到唐初露面前,然后伸手去找手机。
看到拿东西的动作好像有些别扭,唐初露眼神一暗,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陆寒时的手腕,将衣服用力往下一拉,就看到他肩膀上一片骇人的青紫——
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将衣服扯了回来,拉了上去,冷着脸看着面前的女人,「你做什么?」
唐初露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动作,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没有想到他竟然连这么重的伤都能够瞒着。
「你是不是疯了」她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为什么骗他们说没事?」
她越看越觉得陆寒时的脸色苍白到透明,可男人依旧还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淡地看着她,「露露……」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粗砺,「这是我第一次做父亲……」
唐初露像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到孩子的事情,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自制的酸楚,眼眶一红,连忙扭过头去。
刚才差点掉下眼泪来,还好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沉默了。
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过多在意这个孩子的存在,本来她的计划中就没有这件事情,至少暂时没有,再加上后来出了那么多意外,她和陆寒时也离了婚,她自然就更加不会期待孩子的到来。
至少在知道自己怀孕又胎停的时候,她是没多少感觉的,只有一种迷茫而空洞的无措感。
可是当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从陆寒时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震颤。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就有一种很强烈的舍不得。
陆寒时知道她也很难受,上前一步要将她揽入怀中,就看到唐初露整个人好像是清醒过来似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他保持着距离,过了一会之后才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陆先生说错了,这不是你第一次做父亲,怎么也是第二次了。」
这伤人的话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唐初露鼻尖通红,倔强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原谅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背叛。」
陆寒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包含着太多的情绪,唐初露看不分明,也不想看分明。
半晌,她才听到男人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我从没想过用这件事情来让你原谅我……」
他忽然就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露露,在我们那段婚姻里,有没有能让你想起来就觉得不后悔的时候?」
唐初露眼神颤了颤,闭上眼睛。
现在来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那些回忆本来应该是个很美好的,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跟你结婚原来是一件那么好的事情……」
她本来笑着,忽然停顿了一下,再睁开眼睛时眼尾通红,带着一层寒冰,「可是只要想到那个晚上你和柳茹笙做的事情,那段婚姻就变得满是谎言和欺骗,我没有一秒钟不后悔跟你结婚,如果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宁可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
「宁肯……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我。」男人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只是重复,说的话却好像是在他们共同的伤口上重新划了几刀一样。
「可是露露,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结婚,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遇到你。」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认识她的时间再提前一些,至少要在裴朔年之前遇到她。
那样的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的事情。
陆寒时闭了闭眼睛,「我过来,是想跟你告别的。」
他声音很轻,吐出的每个字都很沉重,「我会离开北城,可能……不会回来了。」
唐初露身子猛地颤抖起来,却始终倔强着没有回头。
她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是跟柳茹笙一起吗?」
陆寒时张了张嘴,否定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看着她那瘦小但坚毅的背影,最终只点了点头,「是。」
声音微不可闻,带着轻飘飘的力道,却可以轻易将人压垮。
他要做得再恶劣一点,这样唐初露就能更快地忘了他,就像忘了裴朔年一样。
可但凡他要表现得好一点,他知道像唐初露这么心软的人,肯定会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