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后,病房里的低压还在围绕。
唐春雨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一样,出了一额头的汗。
病床上的唐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要是有你姐一半的懂事听话,就不用我这么操心了!你怎么那么拎不清,居然跟裴朔年搞到一起去,他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跟你姐在一块呢!」
唐春雨被她教训了一顿,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说:「他又不是跟我一个人……」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裴朔年的一个消遣而已。
至于对自己稍微好一些,可能就是因为她是唐初露的妹妹。
其实她跟唐初露长得并不是很像,很多人知道她和唐初露是亲姐妹的时候总会努力地从她们两张脸上找出相同的地方来。
这样刻意的去比较,任何两张脸都能有相似的点。
唐春雨本来最讨厌别人跟说她跟唐初露长得像,这样她觉得自己活在他的影子下,可她也不能够否认,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得到了很多便利。
哪怕她们并不像。
……
只有在繁忙的工作中,唐初露才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她很快将手术方案制定出来,等病人身体检查一切正常之后,就可以开始实施手术。
中间那些对接的注意事项一般是由住院医师在两方之间进行沟通,唐初露便把资料发给了负责人,自己专心准备手术的事情。
手术那天很快到来,她状态不错,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能完全忘记陆寒时这个人,全身心地沉浸在当下的手术里。
那个香水师虽然对唐初露的年龄有些不信任,但毕竟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声才过来找她,胆大心细,创造奇迹,她现在的情况只能够寻求唐初露的帮助,否则等那个肿瘤扩散到大脑会直接威胁到生命。
这场手术几乎长达十个小时,等彻底结束的时候,唐初露精疲力尽,
放下手术刀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疲倦朝她席卷而来。
自从陆寒时离开之后,她失眠的症状越发严重,已经到了心理医生不能调节的地步。
她也很久没有再去陆南方的学长那里,每天晚上都需要依靠药物才能睡着。
她的精神状况、注意力以及记忆力各方面都在减弱,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腰。
唐初露还没有去做清宫手术,现在月份还很小还能拖延一点时间,这个孩子已经没有再发育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流产,等到那个时候再去做彻底的清理吧。
她闭了闭眼睛,一个人回到办公室休息,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停转了那么长的时间。
陆寒时的离开给她带来了一大段的空白,她以为自己很快能走出来,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她给自己约定了一个时间,在彻底地做手术之前、再跟这个孩子彻底的告别之前,她还能放任自己回想和陆寒时曾经甜蜜的点点滴滴。
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她就彻底将那个男人清出自己的大脑,再也不要想起他。
……
手术很成功,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唐初露又会接到一些权威医疗杂志的采访。
裴朔年一边看着她的手术记录,一边往香水师的病房走去,如果她们两个能够同时参与采访的话,唐初露的名气会更上一层楼,以后的前途会更加坦荡。
他已经给唐初露规划好了一条无比平坦的道路,她想做一个出色的医生,那么他就让她炙手可热。
离病房还差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听到里面传了一阵怒骂的声音,停住了脚步。
仔细一听,的确是从香水师的病房里面传出来的,好像是她在哭喊着叫骂什么。
裴朔年皱了一下眉头,现在这个时间她的麻醉效果已经过了,有人会告诉她手术很成功,哪怕不狂喜,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病房内。
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伴随着一个飞过来的花瓶直直朝裴朔年砸了过来——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闪身躲开,那花瓶就直接达到了地上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让那个姓唐的过来,她都对我做了什么!」
「啊!我要她偿命!」
「让她过来!让她过来!我杀了她!」
裴朔年还没从刚才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她喊出了这些话,一下子就沉着脸,冷冷地看向病床上的女人,「注意你的态度。」
她才刚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暗淡,眼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头发乱糟糟的,如今凌乱地披在肩头,像一个女鬼。
她眼里面喷射出怨毒的光,看到裴朔年进来之后眼眶立刻变得猩红,带着暴躁的怒火对他大吼:「把你们医院那个姓唐的医生叫过来!快叫过来!我要杀了她!」
她狂躁得像一头野兽,要几个护士按着她才能让她勉强待在病床上。
裴朔年有些烦躁地衬衫扣子,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冷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护士战战兢兢地对她说:「她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失去了嗅觉,就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听到她失去了嗅觉,裴朔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像这种接近大脑的手术碰到什么神经、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很有可能。
唐初露已经很完美地完成了这台手术,即便是有些后遗症,都算是很正常的结果,更何况她其他方面的指标都已经在逐渐好转。虽然她是一个香水师,失去嗅觉来说对她来说可能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情,但是这个手术结果已经比预期的要好很多。
医生是人不是神,只能尽力做到最好,而不是让她变得完好无损。
裴朔年只看了她几眼,便收回了视线,「给她打一针镇定,等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跟她谈。」
他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比起手术成功来说,这种小插曲简直不值一提。
他交代了旁边的助理几句,便直接离开了病房。
身后的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吵闹着,他揉了揉眉心,没有去管她。
唐春雨那边还有些兴奋,她还是第一次穿上白大褂,虽然住院医师这个岗位没有听上去那么专业和高大上,但也已经很不错了。
她刻意找来自己的小姐妹带着相机来给她拍写真,裴朔年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刚好方便了她们两个人。
拍着拍着,她的小姐妹忽然说:「你不是说你今天进行术前交流的那个病人是一个很有名的香水吗?刚好我对香水也有一点研究,要不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唐春雨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算不算泄露病人的隐私?」
小姐妹瞪了她一眼,「你只把我带到病房门口,我在那里看几眼!一般这种公众人物都很好说话的,为了在外面维持自己的形象,总不能把我们赶走吧?」
唐春雨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而且这件事情听上去就很有面子,犹豫了一下之后便答应了她。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找香水师的病房,结果才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叫骂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立刻就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上前。
唐春雨脸上满是茫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手术不是很成功吗?她现在应该好好在里面休养才对!」
她的小姐妹也有些困惑,眼里面燃起了八卦的火焰,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你进去看看?」
……
唐初露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给惊醒的,她连轴转了这么久,本来就睡眠不够,好不容易陷入了深度睡眠,就被人一声声地吵了起来,自然是有些恼火。
外面的人在用力地敲着房门,她揉了揉头发,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将门打开,「谁呀?有事吗?」
她满脸的烦躁瞬间被记着那些镜头给捕捉进去,闪光灯对着她不停地拍,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话筒就伸到了她面前——
「请问这位唐医生,香水师的主治医生是您吗?是您替她开的刀吗?」
唐初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抱歉,这是我病人的隐私,我不方便透露。」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哪家报社?你们来干什么?」
那些人将她团团围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问题地朝她砸了过来,却没人回答她。
「您知道失去嗅觉对一个香水师来说有多致命吗?您作为医生除了手术成功之外,是否还要考虑病人的职业以及承受能力?」
「现在您的病人痛苦到活不下去这件事情您知道吗?有人说嗅觉就是香水师的生命,您到底是在救命还是在将她推向地狱?」
「医生是不是只要能够展示自己技术水平,不用为病人的心理健康负责?」
「唐医生!你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唐初露逐渐清醒过来,从他们的问题中提取到了核心消息,那就是那个香水师失去了嗅觉。
她并没有感到意外,早在手术之前她就已经把资料整理给了裴朔年,应该会有住院医生跟她进行术前沟通,要她签了字他才会进行手术,不存在什么完全不考虑病人的心理状态。
她在手术中所做的那些操作,完全都是在病人清醒且神智正常的情况下经过她的同意的。
她不知道这些记者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话跟他们解释了一遍。
只不过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闪光灯中,人声鼎沸里面她一个人就像一个渺小的蚂蚁一样被人挤来挤去,发出的声音微不足道。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脸冷色的裴朔年冲了过来。
他挤开那群记者直接走到唐初露面前,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现场。
身后那群记者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也是这间医院的医生吗?」
「抱歉,这些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裴朔年一边伸手挡着那些摄像头,一边将唐初露往怀里摁,不让那些人再拍到她。
「保安,把这些人带出去!」他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那边巡逻的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但记者的人数远远要多于他们,裴朔年几乎用了大半个小时才将那群记者给甩开,将唐初露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外面还在不断地敲着门,问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唐初露从来就没有觉得这么心力交瘁过,坐在他的椅子上,眉心沉沉地看着他,「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直觉应该是有什么意外,但是从记者刚才问出的问题来看,她并不觉得是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