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露看着他,哪怕已经很激动,但也只能用力地咬着唇,什么都没说,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昏暗的停车场,突然就有些迷茫。
时间过去得很快,过去的三年弹指一挥间,在她的生命里流逝得这样快,很多浓烈的情绪在时间面前都算不上什么,反而被抹平之后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影子,让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之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爱恨情仇,为什么会有那样浓烈的反应。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开口说话,给了彼此最大的时间去消耗那些东西,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虽然唐初露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带自己去见谁,但从他这一系列的行为上来看,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否则不会这么认真对待,还特意带着自己过来。
两人终于将情绪整理好之后,就关上车门,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个疗养院所在的住所,算是比较豪华的那一类,唐初露看着会忍不住遐想,因为她以前其实想过如果把唐甜甜养育到大了之后,她也不愿意要让她给自己养老,不想造成她的负担,她会不会找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就比如疗养院这种地方了却余生?
她这辈子都没有麻烦过谁,也没有给谁造成过负担,所以即便是对自己的女儿,她其实也想好了退路。
这个地方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她竟然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后的事情。
唐初露摇了摇头,一旁的陆寒时自然是注意到她的神情,但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想到刚才两个人不怎么愉快的谈话,便也没有仔细去问。
电梯打开,两个人走了出去,这所疗养院的基础设施的确不错,起码唐初露在走廊上走着的时候,看到上面挂着的那些名画,有一瞬间会以为自己走在画廊里。
这么具有艺术气息的疗养院,真的是疗养院?
陆寒时似乎对这些奢靡的做派毫无感触,走到一间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唐初露也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问道:「是这里吗?」
陆寒时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眼神里面,唐初露似乎看出这个男人有一点脆弱,又有一点紧张,像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一样。
她对她这样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寒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和她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也只是沉默着。
唐初露有些不耐烦,「到底有什么话?不说我就先进去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有耐心,也会烦躁,陆寒时自然也是察觉到这一份不同,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过了一会才看着她轻轻地说:「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唐初露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要求?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陆寒时没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唐初露皱了一下眉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走了。」
她作势转身就要离开,陆寒时似乎是拿她没办法,只能按着她的腰将她给拽了回来,「就这一次,可以吗?」
唐初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陆寒时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牵着她走了进去。
他甚至都没有敲门,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地方基本上都不会上锁,唐初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她下意识地要甩开他的手,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一道慈祥温和的目光——
唐初露一下子所有的话全部都吞进了嘴里,看到一个妇人坐在轮椅上,往这边看了过来,慈眉善目,头发花白,柔柔地看着他们两个,「来了?」
她先是看了看陆寒时,笑得有些温柔,「上一次匆匆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下一次过来要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陆寒时在她面前竟然有些拘束,唐初露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僵硬,过了一会了才听到陆寒时说:「抱歉,上一次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有准备。」
听了他的话,那位妇人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笑着看着他,视线又落在唐初露的身上,停顿了片刻,「这是……」
她的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惊喜,似乎还有些打量。
陆寒时沉吟片刻,唐初露本来是想直接出声说他们两个没什么关系的,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没有说话,陆寒时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配合,越发牵紧了他的手,小声地对那个妇人说:「她是我喜欢的女人。」
妇人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对唐初露招了招手,「真难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带一个女孩来见我了。」
唐初露看着她的表示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就听到陆寒时耳朵在她耳边说:「去吧,她不会伤害你,她是我的母亲。」
斟酌了片刻之后,陆寒时还是用了那个词汇。
听到他对她的称呼,陆夫人的眼神有片刻的闪烁,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到最后还是归于平静,柔和地看着面前的唐初露。
唐初露一下子就愣在那里,眼神有些诧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寒时,抿着嘴角,实在是没能把她和陆寒时嘴里面那位母亲联系在一起。
毕竟面前这位陆夫人看上去虽然不至于风烛残年,但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比那天过来找陆寒时的那个妈要苍老太多,脸上的皱纹甚至比同龄人要多许多。
她一下子就有些说不出话来,如果这是普通的要比同龄人的显老一些,那么她不会这样惊讶,只是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经受过什么巨大的打击一样,这样让唐初露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看到她的反应,陆夫人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年来她已经看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震惊,怜悯,同情,各种各样的眼神她都看过,早就已经看淡。
一开始的时候埋怨过吗?也是怨过的,恨、后悔、嫉妒,什么感情都有,所有的浓烈的爱恨情仇,她全部都有过。
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恨不得简肖珊能够去死,但是到了后面发现自己最应该恨的人是陆父。
无论如何简肖珊和她非亲非故,要说的像被背叛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她曾经资助过她,只是她也不只资助她一个人,她身居高位的时候,也曾向所有人都散发出自己的善意,那个时候她的世界是美好的,看什么都是善良的,所以她愿意和别人共享她拥有的一切,她也希望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能够过得好。
如果她能够帮忙的话,那么她愿意去做这个付出,只是没有想到曾经行过的善后面会变成伤害自己的一把刀,但她最怨恨的还是陆父这个人。
无论如何简肖珊和她也只是资助者和被资助者之间的关系,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而陆父,那是她的丈夫,他们是夫妻,他们曾经在教堂里面宣过誓的,会相互扶持,会互相爱护尊重,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们以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吗?她曾经把他视作自己最亲密的枕边人,最相信的人,可到了最后却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刀捅进了她的心脏处,甚至不带一丝犹豫。
这才是让人最怨恨的地方。
别人如何伤害她,那是别人的选择,他们也许是为了自己的贪欲,为了一些放不下的贪婪,所以伤害她,可陆父那是她最亲近的人,最亲密的人他也能这么轻易地伤她那么深,如果是陆夫人的话,她绝对不会因为随随便便的一点外界压力就去伤害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绝对不会去做这种肮脏的事情,可明明是她最相信的人,为什么偏偏就伤害她的时候那么轻易?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一点。
她后悔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但也只是年轻那时候的情绪崩溃了,到现在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烟消云散,甚至是淡到让她想不起来,也许这是一种另外的自我麻痹,但如今的她已经比以前好受了很多,看到陆寒时的时候甚至已经心如止水,不会再想到他那个令人胆颤的亲生母亲……
「您怎么了?」唐初露似乎看出她的表情有些不对,握紧了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仰视着她,「是哪里有些不舒服吗?」
她作为医生的本能在此时显现出来,下意识就要去摸她的脖梗,可下一秒陆夫人就直接打开了她的手,冷声道:「没什么!」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平静了一下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到陆寒时也紧张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喊医生,对他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只是刚才想到的一些不好的事情。」
毕竟经历过那样的打击,她自然也是有些精神上面的问题,但是这么多年之后已经能够平和地对待其他的人事物,看到陆寒时的时候也不会再像以前的一样歇斯底里的挣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够一直稳定下去。
只是这一次毕竟是陆寒时第一次带人到她面前来,她无论如何也要控制住自己,不能够表现出过大的攻击性。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唐初露,「没有吓到你吧,孩子?」
唐初露摇头,看着陆夫人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看了陆寒时一眼,随即站起身,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
陆寒时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唐初露迎上他的视线,似乎也是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过于自然,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没说什么。
既然是过来让陆夫人放心的,那也就没有必要摆出一副忸怩不愿意的样子,要演戏就要演得逼真。
她这样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对陆寒时有了一丝丝别的情绪。
不管是同情还是怜悯,都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陆寒时没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