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不知道是在骂对面,还是骂自己。白落葵原本是很想落井下石,给谢玉京一点教训,甚至杀了这个人,以报当时之仇。如今,他毫无权势,就像是当初的她,活脱脱一只待宰羔羊,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模样,白落葵的杀心又悄然消散了。
没有人,会毁灭自己来成全另一个人,因为人,都是极度自私的动物,掠夺旁人的资源、情感、甚至生命,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才是常理。不可能为了另一个人,从内到外,将自己摧毁,而什么都不要。
何况是这大美江山,拱手相让?
白落葵无法理解。
谢玉京付出一切,只是为了赌一个人的心?可,容凤笙甚至都没有限制她来见他。这不就意味着,他赌失败了?
白落葵忽然有了几分快意。
她觉得,谢玉京已经不配她来复仇,一只丧家之犬,他会自己慢慢死去,孤独、凄凉、绝望的。
而这,无异于是对这曾经高高在上之人的最大报复。
白落葵想起了她的元郎。原本以为,重逢都是美好的。
可到底十几年未见,元郎变了。
一个变字,却是道尽了所有。他不再是她印象中那清俊美好的模样,也不再出口成章,幽默风趣。
他变得,跟这世上所有的平庸男子没有什么两样。他满口恭敬,对她自称奴才,与旁的阉奴站在一起,竟是一眼分辨不出。
元郎死了,白落葵终于明白,容凤笙将这个人送到她的身边,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而她活到现在,只是想看看这些人最后的结局,如今,她很满意。
她笑得十分痛快,被岁月折磨后的皮囊,却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美艳。
她对着谢玉京说:yannuozw“你还在祈愿什么?等着她来看你吗?我早就说过了,你犯的可是致命的错误啊。那对姊弟还小的时候,可真是听话乖巧。不过,凤笙看起来娴静,其实是最不听话的,最不服管教。但是,我只要掐住容繁衣的脖子,便可以轻松地叫她去做任何事。”白落葵眼角微扬,竟有几分与容凤笙相似。
谢玉京冷冷凝着她,“你就是来说这些的?”
白落葵将酒杯斟满,慢慢道,
“你输了。太上皇以为,你的命能够留到什么时候?”
谢玉京眼睫一颤。
“哀家好歹是他们的母后,岂能不了解。姊弟之中,多情的是繁衣,而最绝情的,其实是她。”白落葵有些惆怅地盯着酒杯,幽幽地说,“她会为了什么留下你?因为你自以为是的成全,感到愧疚?别傻了,你就是待她千倍百倍的好,她也能绝情到一刀杀了你。”
谢玉京握着酒杯的手隐隐发颤,骨节都泛着白色。他额头上滚落汗珠,朱砂水洗般发亮,像是被白落葵的话刺.激得痛苦不堪。
这时,忽有女声响起。
“说够了没有。”
容凤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白落葵的身后,此刻正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白落葵看向女儿,竟是有了一丝恍惚。她这样的扮相,实在是太像当初那个帝王,她的儿子了。
白落葵眨眨眼,又看向她身上的龙纹,其实她距离这一步,也只是差了一点,只是一点而已。
两两相望,没有人出声。
“陛下?”
身边松香提醒,容凤笙皱眉,咳嗽一声。
“将白……太后请出去。”
她脸色很不好,声音也有些沉,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白落葵出去后,气氛便沉默下来。
容凤笙其实很想问他,你之前那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劲儿哪去了,就任由她那么说你?白落葵一字一句都是挑弄,意欲煽动谢玉京自裁。有一瞬间,谢玉京的神情令她觉得,他真的有那种想法。但是,她又觉得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是千言万语临到头,只化作干巴巴的一句,“皇帝不好做。”
谢玉京的指尖在桌面画着圈,语气淡淡的,“皇位只有一个,能坐上去的也只有一人,自然不好做。”
“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太上皇指教。”容凤笙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她挠了挠脸,浑身都不自在。
“哦?”谢玉京却是抬眸笑道,“我看陛下如鱼得水,处理得井井有条。再说,不是还有顾丞相这位股肱之臣,为陛下分忧。”
提到顾泽芳,气氛再度凝滞。
谢玉京忽然撩开下摆,露出那纯金的脚链,“而且,陛下真打算将我一直锁在这里?”
他皮肤白皙,脚踝突出,肌理十分细腻。衬着那枚纯金的链子便显得尤为好看。
容凤笙脸色微微泛红,“你在含露殿是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有错吗?”
“……”
谢玉京调整了个姿势,长睫一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陛下这是要有仇报仇了?”
他修长的身体舒展了一番,墨发披散下来,与血红的衣袍交织,倒真有那祸国妖妃的劲儿。
容凤笙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于是,宫人就看见,他们新上任的女帝陛下,红着脸,从含露殿匆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