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筠跌跌撞撞的出了鸿胪寺,门口守卫的兵丁有些奇怪的看向他,不明白他才刚刚来当差,怎地就往外跑,难怪京城里的人都说,长公?的驸马温廷筠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浪荡子,这才多一会儿,果然就坐不住了!
温廷筠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早上送他来的马车,早已经回去了,他的品级不够,上衙又不能带着小厮,他也不想让人觉得他有什么特殊,可是,此时,却是只能步行着回长公?府去了。
渐渐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温廷筠一步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激动难堪的心绪,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就这样跑回去,跟长公?说,因为自己是温廷卿的替身,所以要跟她和离,岂不可笑?!
他是温廷卿的替身这件事情,长公?知道,温廷卿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原?自然也早就知道!
自己现在却跑去跟长公?说,因为这个,要跟她和离,别说长公?了,就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和离是一定要的,自己无论如?也咽不下这口气,丢不起这个脸,可是,奈?情势比人强,长公?毕竟是个公?,自己如果没有个好的契机和万全之策,就算跟她和离了,以后的日子,也必然会不好过。
况且,这里面还牵涉到原?的大哥温廷卿,如果说这件事情里,自己是最无辜的那个,那么温廷卿就是另一个无辜之人,被长公?看上,并非他所愿,皇上给自己赐婚,也不可能征求他的意见,所以自己和离这件事情,也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把温家和温廷卿牵扯进来。
毕竟,跟长公?和离后,温家和温廷卿也会是自己的靠山,在古代这样以宗族为纽带形成的社会中,单打独斗的生活,是极其困难和不智的。
温廷筠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以后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长公?府的门前,他略略想了想,进门后,没有去瑶华堂,而是转身去了知行他们所在的下人房。
正在和趴在炕上养伤的知言
闲聊的知行,一看见温廷筠,吓了一跳,忙起身迎了出来,连礼都忘了行,神色紧张的开口问到:“驸马爷,您现在不是应该在鸿胪寺里当差吗?怎地跑到我们这里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温廷筠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抬头看见趴在炕上养伤的知言,正挣扎着起身,想要给他行礼,忙越过知行,快走两步,来到知言的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对他温声道:“快别起来了,好好养伤要紧!”
知言感激的道了声谢,又趴了回去。
知行这才反应过来,也忙追了过来,重新跟温廷卿见了礼,从厅堂里搬了把椅子,放到一旁,温廷筠冲他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驸马爷,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茶……”知行有些赧然的看向温廷筠,不好意思的说到。
温廷筠却无所谓的冲他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忙乎了,我就是来看看知言恢复的怎么样了,这几天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的,也没功夫来过来瞧瞧。”
说完后,扭头看向趴在炕上的知言,一边暗暗打量着他,一边温声问道:“你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可让大夫来看过了?药可还一直都用着?”
知言是个比知行略大些,模样很是机灵的少年,他听见温廷筠的问话后,忙开口回到:“谢驸马爷关心,小的已经好了很多了,再吃两剂药,马上就能当差了!”
他虽然是在回着温廷筠的话,眼睛却不肯看着他,而是低着头,看似神态恭敬,但配合着他的话,温廷筠却品出了他话里隐约的埋怨之意,他不觉得温廷筠来看望他,是在关心他,而是觉得温廷筠是来催他赶紧当差,不要再泡病号的!
温廷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知言之所以会受罚,确实是受了原身的拖累,但他一个贴身小厮,平时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待遇和体面,就算规劝不住?子,最后闹出了那样的事情,受罚也属正常,总不能享受权利的时候高兴,承担义务的时候就埋怨吧!
况且,事后原身对他也算尽心,该请的大夫,该吃的药,一样没拉,可是他如今却是这样的反应!
温廷筠不能说他不对,但自己却至少暂时不敢用他了,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事情,想到这里,温廷筠站起身来道:“我还要回鸿胪寺去,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养伤吧,不着急回来当差!”
说完后,便转身向屋外走去,知行自然是跟在他的身后,将他送了出来。
温廷筠边往外走,边状若无意的开口问到:“如果当初被打的是你,你会怨我吗?”
知行被他问得一愣,抬手挠了挠头,有些茫然的回道:“咱们这样的人,在谁家当差,不都会遇到这样的事儿么,您也不会不给我们请大夫,有什么可怨的?!”
温廷筠心里一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放心吧,以后我定然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嗯!”知行被他的动作和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笑容灿烂的重重点了点头。
这会儿已经离屋子有些距离了,他们俩说的话,屋里的知言已经听不到了,温廷筠便停住脚步,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有些郑重的道:“知行,我有些事儿要交给你去办。”
知行见他神色郑重,也忙垂手立了道:“驸马爷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办好!”
“我想买个宅子,也不用多大,一进的院子就行,位置也不用多好,环境安静些就行,你这两天抓紧时间去看看有没有合适。”温廷筠沉声吩咐。
京城的好宅子不好买,而且温廷筠能从长公?账上支取的银子毕竟有限,好在他只是一个人住,也就带着簪墨、洗砚和知行三人,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对地段也没什么要求,所以应该也没那么难买。
知行一听说他要买宅子,惊得一下跳了起来,“驸马爷,您好好的买宅子干嘛?不会是要金屋藏娇吧!”
温廷筠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怪原?好色的性子深入人心,还是该怪知行联想能力太强。
他抬手敲了知行一个爆栗,哭笑不得道:“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
知行抱着脑袋,一脸那你买宅子要干什么的不解表情看着温廷筠。
“总之是好事儿,等以后你就知道!”温廷筠也不能告诉他,自己买宅子是要和离以后带他们去住,只能敷衍的说到,然后又神色郑重的嘱咐道:“这件事情,除了你自己知道,不要告诉任?人,也不要声张,看好了以后来回我!”
知行被他说得更加的好奇,不过既然温廷筠不肯说买宅子来干嘛,他一个下人也不好再问,只能郑重的应了,表示自己知道了,绝不让其他人知道,温廷筠这才让他去备了车,送自己回鸿胪寺去。
温廷筠坐在马车车厢里,盘算着以后的事情,正出神间,却突然被猛然停住的马车耸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不禁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问,出了什么事儿,就听见坐在马车车辕上的知行,即惊又怕的高声喊到:“你……你是什么人?!长公?府的车架也敢冲撞!”
他的话音刚落,温廷筠就见马车车门一下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金发碧眼,身着黑袍的高大白种男人,从外面猛地冲了进来!
“救……救我!”他用有些别扭的语气说着中文,眼神焦急中带着请求,急切地看向温廷筠。
温廷筠此时却有些傻眼,他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古代还能看见外国人!
不过转念一想,明清时我国就已经有了不少外国人,来我国传教,做生意,自己在这里看到外国人,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是看到外国人的方式有些惊悚。
“你怎么了?”回过神来的温廷筠不禁好奇的开口问他。
那外国人见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见到他就大惊小怪的,不禁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温廷筠的对面,喘着粗气,用略有些蹩脚的中文说道:“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个男人心脏有病,倒在地上,我就帮他做……”
他歪头想了想,大概是不知道用中文怎么说,卖力的用手比划着往下按压的姿势,又撅起嘴,做吹气的动作,因为说不出来自己想说的事情,憋得脸红脖子粗,温廷筠见他憋得难受,下意识开口替他接到:“cardiopulmonaryresuscitation(心肺复苏术)”
那个外国人一听他竟然会说英文,眼睛瞪得
大大的,一脸痴呆状的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驸马爷,您没事吧!”这时候,外面的车夫和知行也都反应了过来,忙手忙脚乱的冲了进来。
那外国人话说的费劲,不过温廷筠却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他冲知行和车夫摆了摆手道:“没事,快走吧,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车夫和知行还有些纳闷,却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有人七嘴八舌的喊着:“那个外国变-态跑哪了去了?”
“会不会上了这辆马车?”
“不会吧!难道他还有同伙?”
“要不上去看看?”
知行和车夫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忙钻出了车厢,对要上来查看的众人高声斥到:“长公?府的车架也敢冲撞,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些人一听这是长公?府的马车,哪里还敢再造次,忙退了回去,长公?可是出了名的彪悍,连达官贵人都没人敢惹,他们难道嫌是自己活得太长了么!
车夫见人群退了下去,忙把马车赶着离开了。
“哦,上帝,你竟然会说英语?!”那外国白人这时才从惊诧震撼中回过神来,兴奋的用英语高喊出声,然后做出一副要上来拥抱温廷筠的架势。
温廷筠被他震得耳朵疼,见他竟然还要上来跟自己行贴面礼,忙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一脸嫌弃的向后缩了缩。
“你们东方人就是太含蓄了!”那外国白人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耸了耸肩,好似找到了亲人般,用英语接着说道:“我明明是想救那个人的命,他们却非说我是什么变……态,还要对我喊打喊杀的……”
“对了,什么是变-态?”他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说着,突然抬头看向温廷筠,好奇的问到。
温廷筠对他眨了眨眼,却并不回答,这里是大夏朝,就算他会英语,也一点都不想用英语给别人交流。
那外国白人刚开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瞪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温廷筠看,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响,他才明白了过来,只能无奈的用汉语,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人却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耷拉
着脑袋,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大金毛。
温廷筠忍住笑,一本正经的用汉语回道:“入乡随俗,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们这里,就应该遵守我们这里的风俗,否则哪天去见了上帝,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外国白人听得一知半解,尤其是入乡随俗这几个字,他好像明白是什么意思,又好像没弄得那么懂,刚想要再追问两句,马车却停了下来。
“驸马爷,鸿胪寺到了。”知行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到地方了,追你的人也都已经甩开了,咱们就此别过吧!”温廷筠边说边站起身来,往马车车厢外走去,他现在自己还一脑门糟心事儿呢,可没什么心情去管别人的事情。
那外国白人见状,也只能起身,跟着下了马车,一脸惋惜的冲着温廷筠离去的背影的高声喊到:“我叫约瑟夫.斯图尔特,你叫什么?”
温廷筠却是头也没回的冲他摆了摆手,进了鸿胪寺大门。
约瑟夫.斯图尔特站在原地,直到温廷筠的背影消失在鸿胪寺大门里,这才神色有些黯然的转过身去,只是他才刚刚走了一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刚才那个大夏人表示他不会英语,非要自己用汉语跟他沟通,那他怎么能对自己说出,哪天去见了上帝,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来?自己刚才说的那句带上帝的话,明明是用英语说的,而且,要知道,在大夏朝可是没有上帝这一说的!
约瑟夫.斯图尔特的神情猛地一震,忙转身跑向鸿胪寺大门,想要追上温廷筠去问个究竟!
谁知,约瑟夫.斯图尔特刚走到鸿胪寺门前,却被鸿胪寺守门的兵士拦住了。
“刚才进去那个人,是我的朋友!”约瑟夫.斯图尔特冲守门的兵士焦急的喊到。
那兵士在鸿胪寺当差,虽然见得不多,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金发碧眼的外国白人,而且刚才他对温廷筠喊得那么大声,看门的兵士早就看到了,驸马爷根本就没有理他,此时他竟然还好意思自说自话的,说自己是驸马爷的朋友,不由语气不屑的道:“刚才进去的那人,是长公?的驸马
爷,你要随便攀亲,也先看看对象,走,走,走,再在这里捣乱,可别怪我不客气!”
约瑟夫.斯图尔特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开了,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人的身份是长公?的驸马,那以后想见,总有机会的,便也就不再纠结了。
这边,温廷筠刚刚进了鸿胪寺,便看见录事房下属的一个小吏,正焦急的在门口踱来踱去,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温廷筠,马上满脸惊喜的跑了过来。
“驸马爷,您这是跑哪里去了!”他急的满头大汗,温廷筠还没来得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就又急急的低声道:“温大人回来了,要见您,正派人到处找您呢!”
温廷卿!
虽然知道,自己被赐婚这件事情,跟温廷卿没什么关系,但是,此时心绪还有些未平的温廷筠,一听到他的名字,心理上便有些下意识的抵触。
不过抵触归抵触,这会儿他却是不能不去见温廷卿的,温廷筠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道:“嗯,那就去见他吧!”
温廷筠驸马爷的身份尊贵,又是温大人的亲弟弟,就算那小吏找得满天是汗,牢骚满腹,此时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果然只会吃喝玩乐的浪荡子就是不靠谱,一边点头哈腰的走在前面,给他带路。
温廷筠甫一进屋,坐在书案后的温廷卿,便皱了皱了眉,神情不悦的道:“今日第一天上衙,你便坐不住了?”
“说好了去了文书房,就来见你,是你先不见了的,这会儿倒是说上我了!”温廷筠到底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生硬的顶了回去。
“这里是鸿胪寺,不是长公?府,也不是温家!”温廷卿语气有些严厉的看向温廷筠,话里的意思十分的明显,这里是工作场合,他现在是自己的上司,而不是自己的兄长,自己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温廷筠能听出他话里隐约含着些许失望之意,不由打了个激灵,他自己这是在干嘛?
公私不分是职场大忌,自己才刚刚上衙来当差,如果第一天就给自己的上
司和其他同事,留下一个工作态度有问题的印象,那么以后就不好改变这个第一印象了!
想到这里,温廷筠忙打起精神,神色郑重的回到:“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温廷卿虽然不满他第一天来当差,就往外跑,可是,此时见他改正错误的态度,倒是不错,也就没有再抓住不放,而是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一会儿我让人去把其他人叫来,跟你认识认识,以后都是同衙为官,你要好好跟人相处,不要仗着驸马爷的身份胡作非为。”
说完后,叫了烟波,让他去把陈少卿和王、徐两位寺丞和马?簿叫来,与温廷筠相见,烟波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温廷卿想到今天温廷筠的冒失之举,有些担心,又忍不住语重心长的开口嘱咐了一句:“虽然你是驸马爷,身份尊贵,但在这里,你就是个六品的录事,在其位谋其政,不要做出越格的事情,否则我虽然是鸿胪寺卿,却也护不住你!你明白吗?”
温廷筠知道他都是为了自己好,忙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你放心吧!”
温廷卿见他答得痛快,便也就稍稍放下心来,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般,再次开口对温廷筠说到:“三日后就是东瀛使团进京的日子,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见识见识!”
原本还有些强打精神的温廷筠,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之前在温家时,他们父子三人就已经分析过,这东瀛皇太子来觐见一事,大有蹊跷,温廷筠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入职,就能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不由大为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温廷卿,连连称好。
温廷卿看着自家弟弟有如得到了骨头的小狗般,心里突然软了软,刚才心里残留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进来通报的小厮打断了,其他那几个鸿胪寺的官员来了。
温廷卿忙敛了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以往淡然的模样,示意让他们进来。
温廷筠也不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侧身向门口望去。
为首进来的一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秀,身
材颀长,周身的书生意气,不似当官的,倒好似个书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四五岁,样貌英俊,嘴角含笑的青年,虽然身姿英挺,举手投足间很有些贵气,但却总给人感觉有些吊儿郎当,一看就应该是勋贵子弟。
再后面并排进来的两人,俱是四十多岁的模样,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迈着方步,进来看见温廷筠,便对他点头示意,一看就是个官场老油条。
另一人则与他完全相反,身材消瘦,脸上神色阴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人一见就有些打怵。
待几人都进来站定,给温廷卿行了礼,分别落座后,温廷卿便给温廷筠一一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