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四川人为什么跑哈尔滨来?”
陈烟桥还笑了一声,觉得她问题无聊至极。
“哟,那你是哪儿人?”
“石家庄”
倪芝的口音,东北味儿不重,像是染上的口音。
他等倪芝回答完,也不说话。倪芝知道,他这个问题是算回答完了,又避过去了。
“那你开火锅店有什么说法?为什么悬凭吊牌匾,这家店有怀故人之意吗?”
“开火锅店是祖传手艺,靠这个吃饭而已。”
原本在她想象中大有来头的故事,居然这么简单,倪芝难以说服自己的猜测。
“真的?就这么简单?”
“电视剧看多了吧。我十岁就跟着在自家火锅店打杂帮忙了。”陈烟桥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可笑,难得多解释了一句。
他说了这么多句,唯有这句,让人觉得真实度最高。
直到陈烟桥一支烟燃尽了,倪芝问了不少问题,又觉得什么也没问出来。
眼见他要走,倪芝又转了口风,“你真不考虑做个访谈?”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刚才说的,”陈烟桥语气充满着警告的意味“只是数据,我才同意的。别的想都别想。”
他眼神也透着危险,看着倪芝,上下肆意打量。
访谈的意义和数据调查完全不同,比如经历了地震,答案不是是和否,而是一个口述史,记录当时的感受,远不是这样简单的选项能代替的。
陈烟桥的眼神透着不寻常,他见倪芝眼珠转了转,他忽然就一身煞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摁住她:“你录音了?”
“没有。”倪芝下意识答了,同他对视几秒,见他还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她拿起手包,底朝天一股脑儿倒在长凳上,她包里东西不多,钱包、粉饼、纸巾、口红、手机之类的,有只口红顺着缝隙掉了下去,有只口红咕噜噜从长凳边缘滚了下去。
倪芝也不管,从里面把学生证用指尖夹出来,又把手机锁屏开了一同递给他。
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
她学生证里研一时候刚同沈柯分了手照得照片,那时候剪了个刚过耳的短发,显得比现在冷感和瘦削,五官是不变的,果然是h大社会学。
陈烟桥连手机一并还了她,他并没有绅士地不查手机,但语气里的戒备放下了,“访谈也得尊重当事人意愿吧?”
“恩。”倪芝低着头收东西,俯身捡了滚落地上的口红,她低头时候头发往两边散落,露出形状优美的后颈,一片雪白。
长凳上还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护垫夹在其中,还有个银色的避孕套从包夹层里露了个尖儿,陈烟桥没帮她捡东西,他之前眼神也没刻意回避,看了个遍。
倪芝三两下胡乱往包里塞完了,他还是一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模样,中年男人该见的都见了,只剩下波澜不惊。
但自打出了火锅店,他就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请客人吃红油抄手的老板,刚刚那个狠厉的眼神,倪芝几乎顶不住,他绝对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男人。
“访谈不用想了,还是建议你去汶川周边做课题,”陈烟桥语气淡淡地“那我上去了。”
俯下身拿手电照了照,地上确实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倪芝这才起身。一抬眼就发现那边有个小门,透过小门能看见闪烁的招待所招牌,是离宿舍不远的,大学情侣开房常去的招待所。
她信步去了小门边上。
摸了一手铁锈,居然还拉不开。
原路返回时候又要经过陈烟桥家的楼下。
倪芝刚走到他楼道门口的前面,就见楼道口黑不溜秋的走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
倪芝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大匀称,肩阔腰窄。
只不过他走路姿势稍显别扭,像个瘸子,他走到路灯下,同倪芝对视。
陈烟桥皱了眉“你怎么还不走?”
她耸了耸肩“迷路了。”
陈烟桥没了刚才的戾气,但看她的眼神多少有些怀疑,还是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倪芝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东西。
他拎的原来是个中空的铁桶,里面放了一根细铁棍,也攥在手里。
质量较差的塑料袋里,透出来里面装的纸钱和元宝。
所以她压根没问他要去哪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意向“我跟你一起去。”
陈烟桥拧着眉,当然不同意“不行”
“你不给我去我也跟着。”
陈烟桥有点不耐烦“你就这么闲?”
倪芝还在给他讲道理“缅怀悼念和祭祀也是我研究范围。你想想,你烧纸总要念叨什么吧,她总听你一老男人念叨多没意思,而我就不一样了。”
陈烟桥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愣了愣“你这是同意了?”
陈烟桥看她一眼“不然呢,你非要跟着。”
他们出了小区,沿着铁道边上一路走。铁道地势越来越矮,因为前面是公路,铁道从公路底下穿过去,公路拱高了似架了一座桥。
桥上还有卖栗子的人,剩了不多,见到他们走过又吆喝两嗓子。
过了桥不远他们就在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附近没什么行人。
陈烟桥把铁桶放在地上“就这儿吧。”
他先从袋子里拿了束花出来,倪芝这才想起来,这不是那个向他表白的女人给的。
接着把纸钱一摞摞地拿出来。
每一摞纸钱都是捆好的,最上面放了纸,用毛笔写了字。
倪芝有些惊讶地凑上去看。
这一手字着实让人惊艳,书草书,隐有名家风骨。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的名字,除了看出来写了农历日子,她只辨认出,奉送人:陈烟桥,后面隐约是考妣,其他的他写得潦草她看不懂。
她这才想起来,想听他亲口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陈烟桥见她拿了一捆纸钱在看“上面有。”
倪芝摇头“看不懂。”
“陈烟桥”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陈烟桥没理她,已经拿了打火机点燃了一捆纸钱,因为有厚度燃得慢,他丢到桶里以后仔细地用铁棍翻了翻,让它充分燃烧,又接着丢下一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