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客车的终点站是一座镇子,那座镇子周围有好几个村子,村子里面的孩子都会去镇子上学,村里平时看个病、买些东西,都回来镇子上。
红磷村算是这些村子里面最偏远的一个,村里的人口也不多,对外联系非常少。梅瑾仪去红磷村扫了这么多年的墓,这还是第一次在客车上发现跟自己同路的人。
“嗯。”络姝晨坦诚道,“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梅瑾仪这次不止是扭头过来了,她整个身体都往络姝晨的方向扭了过来,语气中甚至有些焦急:“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毛毛的——”
话说到一半,梅瑾仪自己停下来了。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他早就长眠在红磷村外一公里
的山上了。
从别人口中再一次确定他曾经存在过,有任何意义吗?
梅瑾仪沉默下来,双手越攥越紧。
却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然后,温柔但不容置疑地将她握紧的拳头掰开。
“医生说了,你别右手用力。”络姝晨略带的沙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为了转移梅瑾仪的注意力,络姝晨直接回答了梅瑾仪方才没有问完的问题:“在我们那里,‘毛毛’的意思就是小孩子,不是单独某一个孩子的名字,基本上所有小孩子都叫毛毛,比如张毛毛、王毛毛之类的。”
络姝晨看向梅瑾仪:“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毛毛。”
梅瑾仪握着的拳头这会儿已经被络姝晨完全掰开了,梅瑾仪掌心摊开,络姝晨的手放在梅瑾仪手上,两只手掌心相对,虚虚地握在一起。
络姝晨担心梅瑾仪又握拳,梅瑾仪因为络姝晨说的话而有些神思不宁,一时之间,两个人谁都没有放开手。
“……我知道。”梅瑾仪道。声音轻得一出口就能融化到风中。
都这么多年了,哪怕梅瑾仪一开始完全听不懂红磷村的方言,后来也渐渐熟知一二。梅瑾仪当然知道那个小孩告诉她的名字只是个大路货的昵称,可是除此之外,梅瑾仪真的找不到其他关于他的痕迹了。
毕竟,当初他们从相识到永别,只有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之后她离开了这里,不顾母亲的激烈反对,头一次态度强硬地表达自我,向外界宣布了自己的息影。
梅瑾仪还记得那时候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就跟母亲对她的破口大骂一样,她在母亲眼中,已经是个“没用的废物”,就该“一早掐死算了”,免得“除了跟我作对什么都不会”。
于是梅瑾仪知道了,她之前整整八年拼命努力想要换得母亲对自己一句夸奖的梦想,只能彻底破碎,比笑话还可笑。
母亲直接把梅瑾仪赶出了家门,除了身上穿着的一套衣服,不给梅瑾仪任何物品,也没有给梅瑾仪一分钱。
梅瑾仪就在这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自己打工、上学、照顾自己,度过了自己的高中
生涯。
中途也不是没有关心她的长辈前来帮忙援助,梅瑾仪只收下了其中很小一部分,并且在未来加倍回报。
三年后,她终于彻底脱离了母亲的掌控,也拥有了独立的经济实力,那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手机导航,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连比划带猜地向|操|着一口方言的当地人问路,几经辗转磕磕绊绊地找到了红磷村,看到的,就只有那一座小小的孤坟。
络姝晨很敏锐地察觉到梅瑾仪情绪的极端低落,她看了梅瑾仪一眼,在络姝晨的记忆中,梅瑾仪的仪态举动永远都透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味道,就像是当初宴会上初识,她被蒋雪桐带到梅瑾仪面前,梅瑾放下手中正在吃的小碟子,轻轻擦拭过嘴角,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