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急着返回巴尔的摩绝不是因为管事先生认错人的缘故,但戴维他俩都不同意。
他们说虽然每天都让马中途歇息,四匹马还是累得掉膘,再赶路马非死在半路不可,等住在种植园里喂几天再说。
种植园里驭马有多,骑乘马却没有四匹那么富余,这下是真走不了啦。
这么看走陆路其实也不省时间,还是帆不坏有风就能无限续航的船更适合往来交通,否则方鸣真就把自己给扔在世界的角落里了。
想想也是,超过两百公里的陆路,在中国中东部许多省已经可以从最偏僻的角落里跑到省城了,但在这个年代里许多中国人可能一辈子连省城都没有去过,行路难不过如此。
所以啊,一处地产便宜有便宜的原因,贵有贵的道理。
启程的日子尚未定下,方鸣却病倒了,起初是晚上感到刺骨的寒意,在炎热的夏天都打起寒战,牙床不可抑制地叩的咔咔响,之后又突然发起高烧,在神志陷入昏迷前他已经意识到在北美大陆横行的疟疾找上他了。
疟疾并不是美洲大陆的本土疾病,对它的溯源可以一直追溯到非洲赤道的几内亚湾地区,随着地理大发现的脚步被欧洲人带到了美洲,从此就在这里扎下根,它的传播必须依赖蚊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蚊子咬的呢,方鸣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在西佛罗里达某条河畔的那四天呢,还是在林恩黑文湾里的停留,或者是在巴尔的摩的劳作过程中被蚊虫叮咬而不觉呢,这已经成为了一个谜,但作为一个曾经的半吊子医生,他知道任疟疾发作下去可是会要人命的。
最早把疟疾传入美洲的据后来人考证正是哥伦布第二次航行那支远征队,从此美洲原住民的噩运降临了。
疟疾比天花的传播更加隐蔽,炎热的夜晚里携带病原体的按蚊如同一颗颗自寻的导弹,悄然穿过人类的重重防线把疟原虫注入到健康的人体里,而且还有长短不一的潜伏期,等到第一例症状开始出现,一个村落里恐怕已经没剩几个未感染者了。
疟疾病人随着周期性的发寒发热会失去劳动力,体质虚弱,很明显的道理,因为疟原虫捣鬼发生贫血了嘛,这让他们在面临与白人战争的时候成了拿不起武器的羔羊。
因为难耐的寒战,有些人会选择饮酒,这又造成印第安人中酗酒成瘾,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酒精还是疟疾毁掉了印第安人。
更糟的是随着西班牙殖民地的越来越多,他们从非洲运来的黑奴带来了疟疾中的杀手——恶性疟疾,致死率较过去的间日疟要提高许多倍,这种疟疾在人体内不会产生抵抗力,所以会年复一年的发生流行,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周边的印第安民族因此族灭,侥幸存活下来的身上也随时涂抹着气味刺鼻的油脂驱赶蚊虫。
不光原住民受害,白人也深受其害,建立詹姆斯敦殖民点时英国人前后运送了七千人到那里,但最后十个人中只有两个人能活下来,疟疾带来的虚弱会让其他疾病得逞,一些人最后甚至是饿死的。
独立战争中康沃利斯少将率领的英军从小兵到少将统统被疟疾放倒过,在约克镇城外他的7700士兵只剩3800人可以战斗。
内战中北军最精锐的波托马克军团攻入南方后也被疟疾打的溃不成军,撤回北方后整整一年里超过三分之一的士兵被疟疾解除了战斗力。连巴尔的摩外的帕特森公园也成为纽约志愿兵110团的医院,躺满了患上疟疾的士兵。
恶性疟原虫的生存受温度影响大,蚊子活跃期气温过低便不能成熟到可以随蚊子传播(准确地说是摄氏度),其在美国东海岸的分布北线恰好是马里兰与宾夕法尼亚的州界,又称梅森-迪克逊线,方鸣现在正好处在这条线的南边,他患上的是恶性疟疾还是普通的间日疟暂时无从知晓。
当意识回归的时候,方鸣一下子想坐起来却只坐起一半又乱倒下去,把坐在他旁边的杰弗里吓了一跳。
“你醒了,你这寒热病(英国人对疟疾的笼统叫法)发作的真是厉害,我去厨房给你找些吃的去。”
说着他就要走,被方鸣一把拉住袖子。
“我不能死,我不光要吃东西,我还需要药物,你能帮我,按我说的去给我找一些药来。”
杰弗里晃了晃脑袋,“我已经问过了,种植园里没有秘鲁树树皮(即金鸡纳树皮),要是有我一定给你讨来,测量员都没过来,你的确不能死。”
方鸣没功夫管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话什么意思,再次强调道。
“我告诉你是哪些东西,你只管去找来!”
疟疾初起症状并不重,像方鸣这样来势汹汹第一次高烧就令人昏迷过去的情况非常罕见,只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如今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所以他也顾不得对杰弗里客气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脱了个干净,浑身上下都有用水擦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