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予人反应,便跟着顾山亭出去,顺手拉走了稳坐如山的顾横云。
顾横云一口马蹄糕还未咽下,差点呛住,“欸?我又不好奇那什么名伶,拽我干嘛……”
不亏是亲兄妹,没眼力见都是一脉相承。
顾山亭走了,这边击鞠场上自然也就散了,宋惊唐翻身下马,抛开球杖。他眼神好,即使隔了一程,听不见话语,但顾山亭拽手腕的动作,却是看得分明,虽然在出船舱前,被安知虞挣脱了。
许久,少年冷冷一哼。
看来,惦记这位小郡主的,可不止他一人。
那边热闹散去,宋临稍犹豫片刻,转身对姚响姚姝等人道,“既然艳阳春的画舫靠岸了,咱们去过去吧。
”
四皇子发话,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毕竟那艘画舫可比这边好玩多了。
不少人眼冒精光,纷纷应好。
唯独安明若,心下沉着一股郁气,慢慢落在了最末,眸底闪过算计神色。她只晓得,若不去争,那么自己将一无所有。
她要在安知虞尚未防备前,在她羽翼未丰时,斩断所有会威胁到自己的可能。
艳阳春的画舫,上下三层之高,可供几百人宴饮玩乐。
衣香鬓影,姹紫千红。
中间置有檀木高台,身段婀娜的舞姬娉婷起舞,腰肢柔软。光风霁月的乐师们身着白衣,丝竹管弦,余音绕梁。
艳阳春之名,虽盛且雅,绝非众人想象中的青楼勾栏,而是以高雅奢华著称,亦是远近闻名的销金窟。这里面的伶人艺伎,都是姿貌出众,才艺绝佳。
艳阳春的伶人,可不是青楼的妓子,等闲皆是不卖身的。除却出身不好,旁的是样样不输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若你说这些琴棋书画,大家闺秀们哪个不会?可房中趣事上,确又要比那些一板一眼,守礼无趣的闺秀们更能讨家主们欢心。
即便养一房外室男倌,也令人蚀骨销魂,欲罢不能。
甚至还有达官贵人,以纳得一房出自艳阳春的妾室为荣。要知道,从这里赎走一个伶人,少则千百两白银,多则万两黄金。
可没人嫌贵,越贵的,才越好。
艳阳春还时常举办诗会,金谷酒数,每年评选十二宫名伶,各个皆有一技之长。渐而名气愈盛,成了王公贵族们所尊崇的高雅宴饮场所。
不仅儿郎们流连忘返,深宅侯府的贵妇们亦可出没其间。未出阁的女儿们若想来,有长辈兄友陪同,也是使得的。
顾山亭安排的座儿,是二层的小看台,视野开阔,又没有一楼的热闹嘈杂。
他算是费了些心思,顾横云和安知虞,一个是嫡亲妹子,一个是表妹,且又是他心里惦记的人,自然不能放她俩与那些儿郎们一同共饮。
可这番安排,显然俩人并不领情,楼下的热闹都是旁人的,她们看似坐在上等的雅座,实际却无聊透顶。
追问了好几回,那什么十二名伶何时出场
?传得这般神乎其神,就愈发好奇那到底是什么天仙人物。
当得知要后半程才能得见,俩人顿时蔫下来。
都是闲不住的小孩儿脾气。
顾横云坐了一会儿就待不住了,戏台子上的舞姬再身姿婀娜,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吵着要下楼去寻好玩的。
顾山亭自然不准,兄妹俩三言两语间,就开始了每日不间断的斗嘴。
安知虞百无聊奈的瞧了会儿,也觉无趣,忽地又想起,她邀宋惊唐一道儿来的,后来人被顾山亭拽去击鞠,可这会儿顾山亭在这儿,却不见那少年的人影。
她喊了顾山亭一声,问道,“燕世子怎的没与你一道?”
顾山亭正和顾横云打闹得起劲儿,抽空寻思了一下,摇头,“不晓得,后来我不是来寻你们了么?兴许他与旁人玩乐去了。”
来了这地界儿,还愁没玩乐之处么?
安知虞思忖片刻,起身走出雅阁,任由那兄妹俩打闹。一路找去,却没瞧见少年的身影,又让桃酥去寻。
这春日宴上,来的高门子弟众多,若有人存心刁难,只怕那少年要吃亏。
只是不料人刚一下楼,就被几人围住。
“郡主方才一曲,颇有几分白鹤公子昔日风采,想来不愧是至亲兄妹,于音律见解灵犀相通。”
“是啊,当真是令我等刮目相看,听闻前些日子郡主旬考与人打赌赢了,与穆大娘子比赛击鞠,亦是大获全胜,真是令我等叹服……”
“可不是嘛,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郡主亦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张某敬郡主一杯……”
起先安知虞还能笑着应答两句,可说得多了,便觉心烦。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东西,阿谀奉承的话,也不必当真。
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好印象,倒也不能因一时烦闷而亲手毁了,耐着性子周旋一阵,便找借口躲一旁去。
正巧桃酥回来复命,安知虞忙问,“怎么样,找着了吗?”
桃酥摇头,“听画舫的下人说,好像有人瞧见世子往后舱去了。”“他一人吗?”安知虞皱眉,将信将疑,“去看看。”
另一处,雅阁内热闹喧嚣,纸醉金迷。
姚响已半醉,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肥胖的身躯摇摇
欲坠,“那、那小娘们儿,别看这会儿豪横,回头……我就,就去找陛下请旨,把她娶了回去,陛下可是、可是我亲姑姑……我要什么,还有得不到的?”
在众人起哄笑闹中,愈发口无遮拦,“我、我有的是法子教教她,什么人是……是不能得罪的……要她晓得,晓得爷的厉害……”
坐在窗边瞧湖面风光的几位闺秀,闻言侧目,虽知他口中的‘小娘们儿’是骂那位郡主,但也不由得嫌恶皱眉,连姚姝都鄙夷地轻哼一声。
有这么个没出息的嫡亲兄长,也真是丢人。
不说旁的,你看人家四皇子宋临,雍宁王府世子安知鹤,镇国将军府顾山亭,这都是当哥哥的,哪个不是人中之龙?家里的妹妹提及,也是脸上有光。
偏她就摊上这么个兄长。
这厢里头喧闹,姚姝便让穆韫月陪自己去走廊站会儿,正好听听外头的琴曲洗洗耳。
俩人刚出得门来,穆韫月就和一个绿衣丫鬟撞了满怀,黛眉一跳,怒意不掩,“哪来的丫头,竟这般不长眼?!”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行礼,“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奴婢是雍宁王府的,我家郡主嫌这边人多吵闹,独自一人去了后舱散心,命奴婢来取些糕点,奴婢心急,才不慎冲撞了娘子。”
顿了顿,又一福身,小心翼翼道,“还请娘子宽恕则个,若是去迟了,奴婢又得挨罚了……”
穆韫月闻言,不知想到什么,一时间没接话。倒是姚姝淡淡瞥一眼,见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挥了挥手,放人离去。
“独自一人去后舱……”穆韫月呢喃了一句,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轻轻拽了拽姚姝,“姝姐姐,你来。”
姚姝不解,“怎么了?”
“姝姐姐上回不还与我抱怨,说雍宁王在朝堂上处处与国舅爷作对,气得国舅爷回到府中都是一脸愤懑么?”穆韫月在她耳边小声道,“阿月倒是有个法子,兴许能化解两府的恩怨。”
听她这么说,姚姝不免几分好奇,“什么法子?”
穆韫月低声说道:“还是方才姚大哥哥提了醒儿,阿月想着,若是你们两府结了亲,往后那就是一家人了,雍宁王顾念女儿在夫家,自
然不会再与国舅爷作对的。”
姚姝摇头,“话是这么说,府中不是没想过,可如今这势同水火的局面,即便父亲肯涎着脸去求亲,那雍宁王必然也不肯把女儿嫁过来的。”
“姝姐姐,你糊涂了。”穆韫月抬手掩唇,更加压低了声儿,对姚姝耳语一番。
直到姚姝神色几经转变,可犹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若这事儿办成了,父亲定会大大夸赞她一番,既出了口恶气,又解了燃眉之急,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在暗处的绿衣婢子,瞧了一会儿,估摸着成了,便悄悄隐去。
趁无人注意,回到一间雅阁中,小声对人言语,“如娘子所料,那穆大娘子果真遣人去了后舱。”
隐在暗处的人,缓步走了出来,推开临湖的窗扇,喃喃道,“此番良辰美景,莫要被辜负了才好。”
“桃酥,你走左侧长廊,我走右侧,若瞧见世子,就领他来寻我,若到了尽头还没见着人,就先回雅阁去等我。”
安知虞至今没看见那少年,莫名有些不安,若害他又被人欺凌,岂不罪过,讨好不成,反倒被记上一笔,若等人秋后算账,那可不妙。
可惜这画舫虽大,来往仆婢无数,但非她府中下人,又不好大张旗鼓的找人,兴许本无人注意到他,若自己这一宣扬,反倒引人注意,打起什么坏主意来。
后舱人少,没那么喧嚷热闹。
霞光映射在碧波粼粼的水面,将画舫放入卷轴里一般,美不胜收。
安知虞循着长廊一路走去,却闻身后有人焦急唤了声郡主,她回首,便见一小厮上前,哈腰见礼。
“郡主,原来你在这儿,公主寻了你许久哩,快随我过去吧。”
“六公主寻我?”安知虞轻轻拧眉,之前特意留宋骄娇与孟意远一处,按理说宋骄娇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哪还有闲工夫搭理旁人……
莫不是又与孟意远闹了矛盾?又将人得罪了或是惩戒了?
她也没多想,只问,“六公主寻我作甚么?”
那小厮答曰,“小的也不知,好像是前头金谷斗酒,公主请您一块儿去玩呢。”
安知虞闻言一愣,金谷斗酒,比拼的是诗文……宋骄娇是疯了才会闲得无聊
去凑这个热闹吧?
当下觉着有些不对劲,狐疑再问,“金谷斗酒?六公主邀我前去?”
那就霎那间,那小厮忽然抬眼,安知虞心下一惊,后颈却突然遭一记重击,顿时晕厥过去,失去意识。
她身后竟不知何时,又冒出一人,同是画舫上清一色的小厮装扮,但瞧着身形确要健壮许多。
俩人合力将人抬起,四下一望,趁无人注意,迅速消失在长廊。
这一段插曲,并没引起人注意,画舫上依旧笙歌燕舞。
画舫船尾,偶有两声交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