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越,确实心无旁骛。
只是视频开始播放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淡去了。
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懒散变成了锐利,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猛兽。
视频明显是用gopro拍摄的,摇晃着、却能清楚地看见桑加蒙河畔的波光粼粼。
秋日的阳光将整个河面洒满金辉,反射的阳光将那间小公寓的西厨也映照得满室金芒。
凌以穿着封越从没见过了漂亮毛衣,长长的头发高高扎起,
他脸上是封越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温柔,身上还系着一个蓝绿色的围裙。
封越看见他站在那一室和他不算搭配的糕点甜腻中,
手中捏着打蛋器、一个个将浑圆的鸡蛋送入碗中,看着他笑着搅拌鸡蛋。
台面上高高架着一个手机,手机拨通视频那边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为了宣传需要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领队小妹的镜头没有给她。
她说,怎么练习了一个多月,还这样手忙脚乱。
凌以笑骂她,说不是人人都在做烘焙这方面有天赋。
……
封越听出来了,对面的女孩在申城有一家蛋糕店。
而凌以,曾经跟着这女孩学了一个多月的烘焙。
蛋糕。
封越被这两个字,生生扼住了喉咙、攥住了心。
他颤抖着手指,忍不住地点在那个还没有成型的蛋糕坯上。
视频因此暂停,却没有停留在蛋糕的画面,而是凌以的一个侧脸。
画面中的凌以垂眸将蛋液倒进容器里,
他卷起的袖子露出了修长的一截小臂,劲瘦的腰肢被那围裙的带子勒得很紧。
即便只有一个侧脸,
封越还是看见了凌以眼中无限的温情。
明明只是一团团的面粉、一个个普通的鸡蛋,
那双眼眸却如春水、如莹润的宝石。
封越捂住了嘴。
他手指颤抖,播放键被触动,视频继续。
他看见了之前那个成型的、已经很好看的蛋糕。
听见领队小妹劝凌以别丢掉,就用这个蛋糕坯。
听见凌以笑起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做蛋糕,想要尽量做到最好。
他说还有时间,他说封越不是晚上才回来。
他羞恼地瞪着镜头,骂领队小妹,说有空在这儿看热闹,不如出去帮忙布置现场。
领队小妹笑,然后镜头一转——
封越看见了,凌以捏着裱花枪,一遍遍地在台面上练习。
他见过凌以左手漂亮的圆体字,
也见过情浓时、凌以左手扣在床单上凸起的青筋。
但是,他没有见过凌以用裱花枪作画。
也没有见过,凌以那样单纯的快乐——
画面中的凌以似乎画出了不错的画面,
领队小妹走过去,然后封越在那台面上看见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小狗是黑色的柴犬,微笑着面对镜头,
神态动作灵活、似乎想要跑过来,小尾巴还摇晃着。
凌以的轻笑响起,似乎就在封越耳畔说:
“可惜了,画最好一只,竟然在台面上。”
领队小妹啧啧两声,然后将镜头对准小狗停留了很久很久。
在视频的最后,封越看见了那个漂亮而完美的蛋糕。
蛋糕坯靠得松软蓬松,涂抹上去的奶油完整得像是抛光过。
憨态可掬的小狗被“捧”在凌以怀中,
他的鼻尖上、脸颊上还有一抹面粉,人却笑得温柔:
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封越从没有见过的神情。
医院的走廊里却传来了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
还伴随着陈阿姨本地腔调很重的声音:
“噢哟,六院的叶医生啊,那可是老好的呀——”
封妈妈笑着推开门:
“儿子,你看谁来看……儿子你怎么了?”
两个女人提着营养品和住院用的小包进门,
结果坐在床上捧着pad的封越,却已经满脸都是泪。
他浑身颤抖,左手紧紧地攥着被单。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被单生生撕开。
“怎么了小封,是伤口痛吗?我去喊医生?”陈阿姨急急出去。
封母上前两步到床边,
封越却突然大力地单手搂住母亲。
——他终于,看见了:
隐藏在凌以的疲惫和憔悴之下,血淋淋的真实。
他终于知道了:
自己在美国春田市的那条河畔,到底错过了什么。
不巧,被领队潘达和白经理带来探病的fye队员们,
也在这个时候敲响了封越病房的门。
而匆匆忙忙赶回来的领队小妹,
混在人群中,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fye走进病房中。
封越这辈子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
被迫晾晒在了他亲近的、尊重的,尊重他的、亲近他的人眼中。
凌以总骂他是狗。
封越也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只傻狗。
茫然而莽撞地用肉骨头讨好了猫咪一辈子,
却错过了,雪白的猫咪满身狼藉、笨拙地想要拖一条“肉骨头”给他的关键时刻。
后来,他再也没能碰到猫咪柔软的肉垫。
得到的,只有猫咪伸出爪子来,不客气地落下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