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那张玉白无暇的脸上,早有一道泪渍凝结在他脸上,仿佛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将那个在戏台上风情万种的戏子莲华割裂开来,将他那些肮脏的过去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日光之下。
可即使是这样,莲华的嗓音却未变,仍然如他往日一般清脆平稳——这是他多年来几乎融进骨髓之中的习惯:
“第一回被送去接客的时候,我十二。你相信么,我被拍出了梨园的最高价来,整整五十金。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了一个‘角儿’,其实就是权贵们手中的玩物。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他们给与回报,而我则需付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所以你明白了么,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得选。
要么死,要么像烂泥一样活着。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就得活出个人样儿来。”
莲华讲完这一句话之后,仿佛释然一般放松了下来,却又微微偏过脸去,脸上带着凉薄的笑:
“抱歉,又让你听到这些脏东西。”
唐婴宁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觉得他说的那句“脏东西”听得刺耳,不知是在说他自己,还是他所经历的那些。
即使她对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莲华感觉到厌恶,但也无可避免地对当年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小男孩生出了同情。
这样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缓缓滋长,最终她终于妥协,淡淡说出了一句类似安慰的话:
“那不是你的错。”
只这一句,却足以让另一个人彻底红了眼眶。
他沉默了良久,涌到嘴边的却只余一声叹息:
“多谢。”
这时候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唐婴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里。
而莲华也似乎想得到她会离开,并没有阻拦,亦没有挽留。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立在烟雨之中,仿佛一株静谧的白莲。
见了莲华之后,唐婴宁再也没有了心思看望那些奴隶。
她从怀中掏出一包银瓜子丢给那中年妇人,淡淡留了一句话:
“十五岁左右的孩子,不论数目都给我留着,我有用。
过几天我派人来接,将余款补上。”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来嘱咐道:
“不能打骂,给够他们吃的,少不了你的好处。”
中年妇人暗中掂量了那包银瓜子,立刻笑着答应下来:
“哎,贵人慢走。”
唐婴宁没再瞥她一眼,扬起大袖来遮蔽头顶,匆匆地离去了。
刚一到王府,门口便有人替她撑着伞,一路护送着她进了内院。
柳白在门外等着她,见有人送她进来,立刻便迎了上去,给她披了一件锦袍在身上:
“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
唐婴宁低头给双手哈了一口暖气,浑身打了个寒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还没立秋,怎么就这么冷了。
王爷回来了么?”
柳白连忙回道:
“王爷早就下朝回来了,正等着小姐呢。”
唐婴宁听了,心中不由地一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吩咐柳白道:
“柳白,你去小厨房给我煮一碗红枣银耳羹好不好,我想喝那个了。”
柳白识趣,将她送到屋檐下便领命去了。
唐婴宁推门进来,走进屋里才瞧见杨晧正睡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似乎只有一层纱。
她蹑手蹑脚过去,坐在床边看他睡熟的脸,脸上不自觉地泛起难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