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以精妙的方式镶嵌在琉璃材料之中,塔内无需燃灯,有光焰昭昭。/br/br光影晃动,塔壁浮着栩栩生的画面。/br/br画中是清冷的房屋、摆一副碗筷的桌、只画半幅的并蒂莲,以及孤零零放了半边被褥的床榻。/br/br韩峥上前几步,跟随她的视线环顾一圈,道:“这座七宝琉璃祈福塔,是一名叫顾京的富商为悼念亡妻而建,这些图,是他与亡妻的旧居。他很爱的妻子。”/br/br颜乔乔点:“我知道,爹爹的旧居也是这样。”/br/br看着她乖巧的模样,韩峥的目光不禁更热了几分,语气沉沉,带着心疼怜惜:“后宅擅斗,没有母亲照拂,你是受了不少欺负。往后心情不,可以与我说。”/br/br“唔,”颜乔乔转走上通往楼的琉璃阶,“韩师兄将来也会娶一群莺莺燕燕放在后宅斗么?”/br/br韩峥微怔,旋即乐了:“倘若能求得一心之人,是与她伴一生有何妨。”/br/br这样的话,颜乔乔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子了。/br/br她笑笑,登上了层宝塔。/br/br炫丽的细碎光影掠过一华服,此情此景,当真坠梦中。/br/br这一层,画的是顾京独站在窗畔的背影,窗外是不知离愁别绪的春夏秋冬。/br/br“我也曾这样望着窗外,看着四时一寸一寸越过去,感慨良多。”颜乔乔的目光划过四幅透明生的彩图,指尖渐次亮起了四时道光。/br/br琉璃塔中光华灿烂,浅浅的道光月下萤火,韩峥未能看见。/br/br韩峥笑道:“你生得太美,惹人嫉妒,边朋友不是真心待你,你然会感到孤独。”/br/br颜乔乔:“?”/br/br绢花姐妹躺中箭。/br/br上到层,画的是顾京梦中的爱妻清影。看不清面容,影亦是藏在浓雾之中,只能冲着她的方向徒然伸手。/br/br颜乔乔怔怔看着,心下不禁浮起苦涩寒凉。/br/br她竟可以感同受。/br/br韩峥走到她的后:“你今日当真是惊艳了所有人,不过秦执事得知此事,更要寻你麻烦——我替你解决何?”/br/br秦执事是秦妙有她爹。/br/br见颜乔乔不答,韩峥低低笑了下,道:“你觉得那一位会出手帮你么?那位是供于高庙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的,这种事还得师兄护着你。”/br/br纵然此刻心绪复杂,颜乔乔还是没忍住,悄悄弯了弯唇角。/br/br殿下还替她挡了一次大过呢。/br/br踏上四层,画风微变,失了清冷,多了浓艳。/br/br这一层画的是昔日旧居的桃花,灼灼焯焯开了满树,树下遥遥站着一对人。/br/br男的颀长清雅,女的婉约纤美,模样看不清楚,但只看这人的影,能觉出情郎妾意、岁月美。圆满融和的气氛氤氲在人之间,一望,让人心发暖。/br/br然而观者却已经知道了悲伤的结局。/br/br颜乔乔加快了登塔脚步。/br/br再往上两层,画风渐渐显出些诡丽。浓墨重彩的朱红与石青,将剔透的琉璃光华切割得层层叠叠,映在塔中央,令人同溺水一般,难以喘-息。/br/br颜乔乔记得前世秦妙有曾说过,登高了看着图画越来越难受,先下去了。/br/br韩峥晚她一些离塔,险些被倾崩的琉璃塔砸中。/br/br此刻看着噩梦般的浓郁『色』彩,颜乔乔大概可以理解秦妙有的不安。八层之上的图案,寄托了顾京绝望狂烈的思念之情,笔触狂放、混『乱』,仿佛挥着墨,在生与死的交界处激『荡』狂舞。/br/br秦妙有应当是在这几层离塔而去,韩峥比她略迟。/br/br颜乔乔暗思忖,不知韩峥是因为什么契机离去。/br/br登至九层,颜乔乔看到了顾京与亡妻的正面画像。/br/br顾京生得修眉俊眼,看上去不像巨富商人,倒像个书生。而他的妻子则是个清丽佳人,长绒围脖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对视时,浓浓的情意在人之间流转。/br/br见颜乔乔盯着画中人看了一会,韩峥哂道:“顾京是家中独子,继承了家业,本并无什么本事,守着父辈创下的产业而已。”/br/br颜乔乔抿唇笑:“韩师兄难道就不满足于守着祖业?”/br/br这话是诛心了。/br/br诸侯王不满足于祖业,还能做什么?/br/br“是雄鹰,天『性』欲搏击长空。是家兔,然规行矩步,安于守窟。”韩峥负手,下颌微扬,“也无甚对错。至于我,颜师妹且看将来。”/br/br仗着她听不懂,他公然内涵皇族正统。/br/br公良皇族世代守着祖宗规矩,不扩张疆域,不侵犯邻国,只协调各方诸侯,守护大夏山河百姓。/br/br何就成了他口中的家兔。/br/br颜乔乔心中不悦,脸上笑容却更盛。/br/br“韩师兄,我先前那样待你,你就不记恨我么?”她偏问。/br/br韩峥微怔,低低笑开:“我是男,怎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br/br他随手摘下赤金面具,『露』出俊挺容颜。/br/br在他眼中,她今日李代桃僵,显然是在向他示求和。此娇艳的佳人,委实让人不忍为难。/br/br“那你可以陪我到塔顶看看吗?”颜乔乔微笑着问道。/br/br韩峥眉目温柔:“你所愿。”/br/br虽然她依旧不让他近到两尺之内,但他脸上已有了志在必得的笑意。/br/br行向十层塔楼时,琉璃塔内壁灯火的渐变由橙转红。/br/br赤艳艳的红光『潮』水般漫过九层楼,沁红了顾京与亡妻画像上的面容,原本清亮的瞳仁渗出幽幽的红,竟像是陈年污血的颜『色』。/br/br颜乔乔心想,这应该是秦妙有受惊离塔的缘由。/br/br再往上,想必还有更诡的图案,就连韩峥也会感觉不适。/br/br她心下琢磨:得让他提出不走才行,否则他总能找到一万个离塔的借口。/br/br韩峥盯着那抹不祥的艳红看了片刻,浓眉微蹙,转向颜乔乔。/br/br只见她双肩稍缩,眸中流『露』出楚楚惶『色』,怕想看的模样,仿佛再受些惊吓,会扑入旁人怀中。/br/br“韩师兄你会害怕吗?”她问。/br/br“怎么可能!放心,有我在,你只安心跟着是!”韩峥喉结滚动,语气沉着,保护欲溢出眼眸。/br/br她满意冲他笑笑,登上下一层楼。/br/br这一层,画的是孤零零躺在上的顾京亡妻。她睁着双眸,静静凝视画外。/br/br颜乔乔移动脚步,发现无论站在哪一处,无法逃脱女子的注视。/br/br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颜乔乔微微沉『吟』。/br/br“画技而已。”韩峥走到她旁,“荀夫子画过一幅猛虎图,亦有这样的效果。”/br/br“把亡妻画成这样,是有些惊悚。”颜乔乔道,“能把秦妙有吓破胆。”/br/br韩峥笑了起来:“你啊,这不忘踩她一下?”/br/br颜乔乔倒不觉得是在踩秦妙有。毕竟秦妙有不胆小的话,前世要随着琉璃塔碎成满渣。/br/br渐变的灯火漫至这一层,画像中亡妻的上就像染满了血,胸前几处暗斑仿佛被洞穿的伤口。/br/br接下来这几层,是韩峥离去的方。/br/br颜乔乔心中警惕。/br/br十一层,描绘的是女子倒卧在上,却还未咽气时的景象。她软软向前伸出手,眸光哀凄,脸上无尽的遗憾和不舍令人心间动容,她的双手、脖颈处漫着一层一层的血丝,蜿蜒至两腮。/br/br画幕边缘画了一只男人的手,无望探往她的方向。单看这只手,知它的主人正在承受锥心刺骨之痛。/br/br“这是病逝?”韩峥蹙眉。/br/br红光漫卷上来之后,感觉更加吊诡。女人胸口几处暗斑仍在,淅沥向下迤出可怖红痕,像是伤口涌出的血。/br/br若是血,也太多了些。/br/br“往年琉璃塔不放红光。”韩峥神『色』冷凝,“此一座赤塔,感觉不祥。”/br/br“我似乎撞见了什么真。”颜乔乔天真眨着眼睛,“韩师兄,我奇。”/br/br“上去看看。我走前面保护你。”韩峥率先登上塔阶。/br/br颜乔乔慢他几步登上十层。/br/br“……嗯?”/br/br韩峥背影僵硬,站在楼道口一动不动。/br/br她他旁边绕过时,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她去路。/br/br人是挡住了,视线却无法阻住。/br/br颜乔乔一眼就看见了——六年前的。/br/br画面中,十岁的少女神『色』紧绷,双手握一把短剑,紧闭双眼,嘴唇抿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她紧张、焦虑、恐惧、强作镇。/br/br“是我……”她怔怔道。/br/br这是她在城隍庙中救人的那一幕。装晕的『妇』人洒出毒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扬起短剑,尽力吓唬那个人贩。/br/br在她前不远处,站着那个清丽的女子——画师笔下,女子的气质与颜乔乔当日看见的『妇』人截然不同,看上去判若两人。/br/br女子哀哀望着少女颜乔乔,双眸含泪,仿佛在控诉少女无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br/br“颜师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在画中?”韩峥沉声问道。/br/br颜乔乔怔怔摇,简单解释道:“我只是人贩手中救出了几个孩童。”/br/br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入了别人画中。/br/br【作者预警:下方有一点点小惊悚】/br/br【作者预警:下方有一点点小惊悚】/br/br说话间,红光再次漫了上来。/br/br只见丝丝缕缕血般的长痕顾京亡妻的脚下拖开,延伸至少女颜乔乔的背后。/br/br颜乔乔后脑发寒,屏住了呼吸。/br/br红光向上漫去,渐渐勾出了七个人形的血影。/br/br血影立在少女颜乔乔后,一动也不动,是那几个被拐的孩童。少女颜乔乔竖着剑,挡在几个七窍流血的孩童前。/br/br她闭着眸,微微偏着惨白的脸,正在安慰他——她并不知道,他已成了血俑。/br/br立于血俑之间的苍白少女,清丽绮艳到了极致,似清纯无辜的羔羊,似坚韧顽强的战士。/br/br血与煞环在她的侧,视觉冲击力令人心震颤,仿若被惊雷击中。/br/br“别怕。有我在。”韩峥嗓音低哑,惊艳心疼,抬起手,揽向她的肩膀。/br/br颜乔乔陡然回神,急急退开一步。/br/br指尖擦着她的衣袖落下。/br/br“我不怕。”颜乔乔急促道,“快,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br/br“,你慢些,我先走。”韩峥大步踏往十层楼,姿态利落果断。/br/br颜乔乔心跳很疾,环顾四下,满琉璃红,仿佛沁的是血。/br/br她深吸气,追着韩峥登上十楼。/br/br越往上,红光漫得越快。她踏上塔层,看到的是这样一幕画中景象——/br/br血般的红光勾勒出数个凶神恶煞、五大粗的影,他正在围杀弱质可怜的顾京亡妻,她抬手掩着受伤的前胸,将倒未倒,神『色』凄艳、楚楚可怜。/br/br“这些不是坏人,而是救人的官兵。”颜乔乔道,“顾京袒护妻子,把他妖魔化了。”/br/br视线转向画面另一,她怔怔张开口,双眸越睁越大。/br/br她看到了当年那个牵着她的手腕,带她离开城隍庙的“小将军”。/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