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斩月山出逃不久后,曾和无数人一起围观杜北望在这里渡劫,从那时起,杜圣兰第一次萌生出了天雷很重要的概念。
他猜到了顾崖木的去处。金乌道场有面问心玉璧,可以助人悟道。
作为斩月山的附属势力,金乌道场主人只有大乘期的实力,只要小心点,潜入不成问题。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杜圣兰轻车熟路绕过守卫,进入了问心玉璧。
内部的火光在他进来的瞬间消失,随后再度燃起,透过摇曳的火光,顾崖木看到了杜圣兰。他目中似乎出现过短暂的诧异,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杜圣兰实话实说:“我不大放心你。”
顾崖木嘴角勾了勾,但没说话。
问心玉璧能呈现出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渴望,火光照耀下,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上一次共同悟道时的场景。幻境中,顾崖木对着杜圣兰动手动脚,出来后却以一句龙性本淫借口搪塞。
时至今日,顾崖木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悟道时,我看到你陷入**之海的幻境,便趁机想要……”
“夺舍对吗?”
很多事情,后来一想便能想明白。
杜圣兰没计较往事,直言道:“正好我也才突破不久,不如一起悟道,也好有个照应?”
一旦沉沦在幻境,终身境界难以进步。为了杜圣兰的安全着想,顾崖木并未拒绝。
共同参悟下,幻境的难度会平衡双方境界,玉璧对境界高的人助益不大。上一次是意外,顾崖木自信这一次会先破解幻境。待到送杜圣兰出来后,他再单独进去一次即可。
两人闭上眼,盘腿坐下闭眼感悟,没过多久,意识先后被吸入玉璧衍化出的幻境中。
周围高山环绕,前方是繁茂的树林。
杜圣兰站在森林里,有些惊讶,和先前进入不同,除了场景有变化,这一次他的记忆未被更改,清楚知道正处在幻境当中。
红鲤游动在身侧,快要骑到杜圣兰脑袋上,得意地表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无视它的邀功,杜圣兰抓紧时间去寻找顾崖木,如果能知道对方最渴望的是什么,也好对症下药。
不受幻境干扰,杜圣兰在幻境世界毫无存在感,鸟兽直接穿过他的身体飞向远处。地面是干枯的落叶,远处是潺潺的流水声。
杜圣兰感叹这问心玉璧可真会偷懒,场地永远设计在森林中。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远远地传来喘息声,他加快步伐,没走两步又突然顿足。
前方,另一个‘自己’眸光流转,眼睛像是淋了春雨,纤细的手指拉扯着顾崖木的腰带,仰起头,表情一脸无助。
顾崖木身姿笔挺地站着,依旧如利刃出鞘,坐实了郎心似铁一词。
红鲤:“哦嚯。”
杜圣兰眼角抽搐,这和前次顾崖木的内心世界有何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时光回溯。
不,仔细看,还是有不同的。
上一次自己说得是‘求你,不要……’
这一次,他手指死死勾着顾崖木的腰带,身体倒在盛放的花朵上,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花瓣,花汁从指缝间渗出。
“要,要……”
低哑又含糊不清的声音,却回荡在整片森林里。
花开荼蘼,艳丽无边,顾崖木终于有了动作,他扶住男子孱弱的肩膀,有些心疼说:“你再坚持一下,不要让毒素瓦解你的意志。”
幻境里的那个自己,头顺势枕在顾崖木肩窝:“帮我,我好难受……”
红鲤:“嚯。”
它发出声音的时候,口中吐出了一个瓜子皮,这是先前偷偷在杜圣兰干娘那里捞的。
顾崖木眼中的挣扎,几次想要拥抱幻想颤抖的手指,杜圣兰看得是一清二楚。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最想要的会是自己。
他没想到,那顾崖木又想到了吗?
杜圣兰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和好笑,他猜测就连这头龙自身也不清楚,否则绝对不会选择共同悟道。
红鲤聚灵为水,尾巴摆了摆,荡漾出的涟漪呈现出一行小字:他喜欢你。
被戳破最后的窗户纸,杜圣兰指尖猛地一缩,像是被空气烫到了。
种族不同,性别相同,红鲤接连吐出瓜子皮,尾巴又是一甩:他对你有不轨之心,你愤怒吗?
杜圣兰想了想,回想起过往的日子,很是平静地说道:“我从来没被人喜欢过。”
被人喜欢的感觉不可多得。恰好顾崖木于他而言亦是与众不同的,两人共同经历了很多生死,这是唯一一个他有好感,对方也没有背叛自己的人。
杜圣兰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喜欢,因为他没有被人怎么喜欢过。
目光继续望向前方,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心魔放大了顾崖木的欲|望,幻境里杜圣兰的模样可谓是致命的,附加的天生媚骨特性让他有着浑然天成的糜态。
顾崖木推开怀里的人,正色道:“坚持住!”
他试着给对方梳理真气,然而‘杜圣兰’一次次投怀入抱。周围的花不知道被幻境赋予了什么特性,花香弥漫开的瞬间,树上的小鸟都是一脸沉醉。
顾崖木呼吸渐重,浑身都在发烫,但他依旧坚持一次次拒绝。最后,随着噗通一声,顾崖木带着人跳入旁边的冷湖中。
旁观着一切,杜圣兰目光渐渐变得古怪。
红鲤尾巴来回摆动,水波中多出一行字:他居然在幻境世界里,给自己立牌坊?
人是他想要的,执念是他的执念,问心玉璧以此为基础设计了投怀送抱的美妙场景,顾崖木却铁了心做正人君子。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我不会伤害你’的原则。
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两面派。
湖中心,顾崖木望着潮红的面庞,伸手蒙住对方的双目:“别怕。”
“我不……”
随着低低一声轻叹,顾崖木毫无预兆扭断脆弱的脖颈,也掐断了对方未说完的话。
“不像他,也不是他。”顾崖木目光恢复了清明:“但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杜圣兰:“……”
红鲤:“……”
彻底从幻境中挣脱,虚假的世界开始分解,湖水朝地底倒灌,山川崩碎。神识归体的刹那,顾崖木看到犹如局外人一般站在不远处的杜圣兰。
漆黑的空间里,迎来死寂。
何等熟悉的场景,上次出来后,顾崖木也不敢点火。
黑暗中,顾崖木几次张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们这个种族,可能真的有问题。”
龙性本淫,不是说说而已。
杜圣兰依旧盘腿坐在玉璧前,他完全可以说一句玩笑话化解,但他没有。
顾崖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没有一句调侃带过,代表对方有在认真思考一些事情,至于考虑的结果如何,只在杜圣兰一念之间。
问心玉璧拷问得是道心,顾崖木一直自欺欺人忽视的问题,如今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
双方俱是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掌心传来痒意,顾崖木身体微微一僵,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落下两个字:心魔。
顾崖木另外一只手燃起火苗,点头,又摇头。他确实有心魔,但这和情感无关,是宝物的副作用催化。
情感,是该被珍视的一部分。
杜圣兰继续写道:养大它,我们一起。
几个字写得坚定又利索。
顾崖木双目微微睁大,对视的刹那,目光波动点了点头。稍顷,忽然又皱起眉头,离开问心玉璧后,他的道心更加坚定,心魔如今已经渐渐孱弱。想要再走斩魔入道的路子,可能有些困难。
杜圣兰知道顾崖木的处境,按照九奴的说法,这种心魔和主体思想不共通,各自为营,她和裴琉焰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不确定心魔是否能感知外界发生的事情,谨慎起见,杜圣兰并未直接开口谈论如何应对,迂回道:“既然到了斩月山的范围,也该顺道去拜访一下。”
来斩月山的理由名正言顺。
按照先前的约定,如果斩月山得到秘境传承,要将破解出的剑招交给他们一份。
受剑气影响,天气回暖的日子里,斩月山周围的花草迟迟未有复苏之意,看着很是萧索。最高的主峰犹如一把长剑,直入云霄。
两人的到来没有受到阻拦,守山弟子引路,亲自带他们进山。
剑堂,竹墨坐主座,旁侧的桌上已经放置着茶具。
杜圣兰掀起茶盖,唇畔微微掀起:“上次来斩月山,还是半月前的事情。”
剑修是心性最沉稳的,但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让守在门口的弟子心脏都在抽搐。半个月前,这位明明还只是合体期,依靠冥都力量的庇护,才敢走进斩月山。
一晃眼,人都成仙了。
竹墨没有去探究杜圣兰这个仙的真假,颇为冷漠道:“最重要的那份传承他们没有拿到,倒是零零散散收集了不少功法,剑灵破解尚需要一段时日。”
说完,给了他们目前破解出来的一小部分。
双方曾经使用卷轴签订契约,竹墨在这件事上没有弄虚作假的可能。顾崖木接过东西,站起身目光睥睨地扫过竹墨:“不妨切磋一下?”
竹墨眯了眯眼,没有拒绝。
顾崖木提出将战斗地点放在龙泉瀑布,似乎是要在这被镇压千年的地方一雪前耻。
没了阵法,龙泉瀑布再也没有从前那阵阵强烈的罡风。
剑招和银龙锋利的爪子碰撞,瀑布像是大海一样被掀起惊涛骇浪。杜圣兰在底下观望局势,毫无疑问是顾崖木更胜一筹,龙族天生就受到了上天的优待,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守,都堪称完美。
可惜这一战只能分胜负,分不出生死。
竹墨暴退数步,半边胳膊淌血,依旧握着手中剑,尤有一战之力。副掌门和长老等紧张守在周围,竹墨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靠近。这头龙想硬碰硬杀了自己,也会重伤,走不出斩月山。
顾崖木飞身落在龙泉瀑布边,闭上眼,过往画面一点点浮现。
被困在幽暗地底的不见天日,每日遭受阵法的侵蚀,还要成为斩月山掌门测试的试金石……当初竹墨成为掌门时,试图挥剑斩断自己的龙爪,一剑不行就第二剑,记忆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如今他已成仙,还是没有彻底报了当年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