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虚假的光辉被霎时击散,脱离了掌门徒孙,石缓养女的名号,她秋剪影只是个修行十年,才将将筑基的三灵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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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说错了,大错特错!”
重鸣的嗤笑如当头棒喝,令她久久难以回神。
“嘁!天才就是天才,平庸者刻苦努力,为的只是不断前行,能够被其光辉照耀,把别人身上的光看久了,就觉得自己也能跟着光亮一样,何其可笑!”
秋剪影知晓重鸣的名字,已是很久之后,那段不识姓名不识身份的相交岁月中,自己更像是扑火飞蛾,需要的是他手中捧起的烈火,而非点火之人。
她是飞蛾,重鸣带来了火,岳纂就像是被火焰焚烧后的余烬。
这些余烬遇火而燃,使她几乎忘却了所有,善恶,悲悯,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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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那年,秋剪影在岳纂的帮助下突破了凝元,也是同年,灵真掌门坐化,由他的首徒石缓接过了掌门之位。
当那枯瘦的耄耋老人走到她身前来时,秋剪影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把她扛在肩头的父亲,他那么瘦小,都可以说是骨瘦嶙峋,原本挺直的脊梁深深佝偻,两只温和清正的眼睛陷入眼窝。
他老了,可他才一百一十岁。
“你看,这是阿爹给你做的娃娃。”石缓想像从前一般去拍女儿的肩头,但他太老了,整个人矮了不少,从前矮他一个头的秋剪影,如今竟已是略微低着脑袋来看他。
松木刻成了脸蛋溜圆,臂如藕节的孩童,瞧着约莫是刚满岁的模样。秋剪影将它拿进手中,但从五官就认出这是幼年的自己来。
“像不像?”
石缓抬眼看她,却发现面前人十足的陌生,她着长老冕袍,剑不在手,双目满溢着从未有过的桀骜恣肆,旧时的一切沉郁都消散而尽。
秋剪影以默然无声来答他,石缓只得踱了踱步,翻出其余的话头来:“这几年里,你师祖性命垂危,阿爹便只能待在上严殿中,替他看顾着宗门。有多少年了……七年,有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如枯枝:“我进去时你才刚入筑基,现在都已成就凝元,当上长老了,真是……真是……”
翻涌而来的话语堵在唇舌,石缓张合着嘴,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许久,他才把瘦小的身躯坐回掌门之位去,讷讷道:“百宗朝会就是今年吧,你既已是凝元,我便与李长老说一声,让你同去……还有下界弟子接引之事……”
秋剪影神情未变,将此些公事俱都听下,末了只应答一声:“是,掌门。”
石缓看她脊背挺直的身影渐行渐远,只觉没由来的孤寂填满了整个上严殿,好似他被锁住的七年里,所有人都沉默地向前走着,唯有自己困在原处,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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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漱心里悬着一口气。
战台上的两人,穿蓝袍戴玉冠的,是他首徒霍子珣,对面则是昌源派长老石通的亲传弟子,耿天勤。
眼下十名筑基,胜战者只得三位,他远远望着石通,对方红光满面好不神气,偶尔投来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叫李漱袖中双拳捏得死紧。
耿天勤与霍子珣都是筑基后期,若要论谁上谁下,两方长老也不能瞧个确切,皆都凝神屏气,鼓足了劲往战台上看。
两人战得酣畅淋漓,李漱半边身子已离了座,唯恐错过半分。
灵真所有在座之人里,只有一人端坐如松,她双目闭阖,连呼吸都平缓而浅淡,这万众瞩目的百宗朝会,竟是全然无法引动她心神一般!
秋剪影睁眼时,李漱已起身将得胜归来的爱徒迎至身侧,喜道:“子珣,你今日可是为宗门和为师长脸了!”少年浑身还带着苦战已久的狼狈,听得师父夸奖,露出个羞赧的笑:
“都是师尊尽心栽培的功劳!”
那时李漱门下只得这么一位徒儿,自然倾心培育,望其鲤跃龙门,得道有成。
秋剪影淡淡扫了一眼,未曾言语,后从座上负着长剑起身,李漱二人皆都望来,轻声道:
“秋长老,你才入凝元不久,斗战之事当可尽力而为,不必太过忧心。”
原来是李漱以为她太过焦虑不安,这才在座上静坐入定,他是石缓同门师弟,往日也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人,见状便出言安抚,怕她思虑过多,给自己太沉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