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砚望着他,许久之后,他才道“我说过,不是我。”
李晚尘暴怒“你还在狡辩”
他猛地伸手掐住了谢临砚的脖子,铁链因他这个动作“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谢临砚,我真想杀了你”他说得咬牙切齿,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虎口一点点收紧,眼眸通红“谢临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生于
李家,自幼入圣道宫修习,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宫主之位不该是我的吗我为此付出的努力比你多得多你又做了什么你根本什么都没做便什么都有了可我无论如何努力,小叔都不认可我凭什么你能成为他的弟子我便不能凭什么你能修习剑道我却不能”
“这些年来,我不停地安慰自己,不停地向自己承认,你在修炼之道,在剑道上确实比我有天赋,可你却做了些什么你屠杀同门还杀了小叔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将圣道宫、将你师父当成什么了”
谢临砚猛地用力将他推开,铁链又是一阵乱响,他伸出去的胳膊在铁链达到极限时,便被生生扯住了,他动作堪堪一顿,额角又冒出了冷汗。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我说过了,不是我你们根本没有人相信”
李晚尘一时不备,被他推搡到了地上,他眼底的恨意愈发浓了“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谢临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圣道宫若非是你,小叔根本不会死”
“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魔头”
李晚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灵光聚于掌心,用力朝着谢临砚的头顶拍去。
恰在这时,李晚尘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李晚尘手上动作一顿,冷冷地回头看去。
谢临砚也闻声看去,待到他看清来人时,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很是不可置信。
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名女子。
李晚尘皱了下眉,终于想起了她是谁“你是四宫主门下的木琉云,你来此处做什么”
木琉云却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冷冷地说道“身为圣道宫大师兄,跑到冰渊之下杀人灭口是何意”
“你说我杀人灭口”李晚尘目中寒光一闪,斥道“不要血口喷人”
木琉云冷笑“李师兄,如今二宫主的尸身还未找到,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还活着,你现在将谢临砚杀了,岂不是所有线索都断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本来就跟他一
伙的”
李晚尘被木琉云一噎,还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他沉默半晌才道“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师父命我来问谢临砚几个问题,李师兄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
李晚尘扬眉“什么问题我还听不得吗”
木琉云笑了一声“李师兄刚刚便欲杀他灭口,我怎敢确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如今李师兄执意要留下,我更加有理由怀疑你了。”
“你”李晚尘瞪视着木琉云“我可是李家人,你这般同我说话”
“入了这圣道宫,便是圣道宫弟子,谁管你俗世的身份是什么”木琉云微一停顿,又道“也不见得二宫主天天将自己是李家人挂在嘴边。”
李晚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他眸色阴郁地盯着木琉云看了一会儿,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了,不欲再与木琉云多争辩。
山谷之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谢临砚看着面前的女子,拳头捏了又松,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了,他微垂着视线,轻声道“我没有杀人”
等了许久,木琉云都未开口,谢临砚抬眸望去,却见木琉云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包袱。
他茫然地看着木琉云,有些迷惑不解地伸手去拆,他身上锁着玄天锁,手上使不出太多力气,只得哆嗦着手指,一点点往下拆,很快一个食盒就露了出来,他打开盖子,一下子怔住了。
食盒里装着各色的小点心,一个挨一个,精巧可爱。
他抬头去看木琉云“这是给我的吗”
“不想吃就”
“谢谢。”谢临砚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捏起一块点心,送到唇边咬了一口,他的手抖得厉害,轻垂着视线,慢慢咀嚼着。
木琉云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他们为什么要冤枉你”
谢临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才道“我外出完成任务的时候,遇上了极域魔尊扶念之,他恨极了正道弟子所以他并未直接将我们杀了,而是使用放出了魔气,他想看着正道弟子一步步深陷魔渊就像父亲当初那样。”
他轻轻皱着眉“但不知为何,那些魔气对我完全没有用,或许是因为天生剑骨。”
木琉云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二宫主呢”
谢临砚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木琉云,语气显得有些焦急“真的不是我我那时被魔修追杀,一路向东梨山逃亡,我不知道为什么留影珠上会有那样的画面”
“姐姐,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对师父出手”
木琉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觉得你所经历的这些都很巧合吗”
“你本来是带师门弟子去坠魔渊附近除魔,坠魔渊附近根本没有太大的危险,可你们却遇上了扶念之不仅如此,被魔气入侵之人,只有二宫主能够凭借肉眼看出,只要二宫主能站在你这边,为你说话,你根本不会被冤枉,可是二宫主却偏偏在此时失踪了,还留下了一颗留影珠,里面的画面指认你便是杀他的凶手。”
谢临砚有些愕然“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更何况,何人能够伤我师父他又是如何伪造出留影珠的”
“这个人当然有,”木琉云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就是圣道宫真正的宫主,也是如今这个世界的天道。”
木琉云慢慢抬手,灵气聚于掌心,又投射在了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繁杂的星图“我用特殊的方式为你算了一卦,卦相显示,你的命格很特殊,乃是帝王相。”
“也就是说,”她闭了闭眼睛,才道“从你出生开始,你的命运就已经被定好了,你是天道选的天地共主,是未来的圣道宫宫主,你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父母之死,还是如今的冤屈,都不过是一场劫罢了。”
谢临砚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木琉云一挥袖,星图开始慢慢产生变化,变成了走马灯般的画面,从谢菱歌怀孕,再到谢临砚出生,从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再到他跪在戒律堂,万夫所指。
画面还在继续,却依稀变得模糊起来,画面中的谢临砚穿着白色嵌金丝的圣道宫门服,头戴冠,坐于
圣道宫圣殿的宝座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画面进行到这里破碎成了点点星光,很快便消逝了。
木琉云道“这就是你的未来,天道为你精心设计的道路,你会继承现在的天道,成为真正的天地共主,守护苍生,为这天下斩开一条生路。”
“为什么是我”谢临砚张了张嘴,最终茫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命,是在你出生之前便定好的命,”木琉云惨然一笑“世间之人本便生活在一张巨大的网之中,看似自由,却无时无刻不在束缚之中,每个人都只能按照自己的轨迹行走,这是你的轨迹,是你无法逃脱的枷锁。”
她神色复杂“谢临砚,你应该知道的,其实我一直都恨你,恨你害死娘,恨你杀了爹。”
她轻抿了下唇,眼眶微微泛红“爹娘之死,包括你师父之死,到头来,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劫,为了成全你的劫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死来成全你我恨你,恨你的出现,恨你害死了那么多人。”
“可是这是早就注定好的,是一定会发生的,我无力去改变,你也无力改变,这就是命”
谢临砚呆呆地坐着,整个人如遭雷劈。
木琉云仰头忍住了眼泪,她吐出一口气,才又道“谢临砚,这是你的命,认命吧。”
谢临砚没有回答,他茫然地抬头望天,白雪一片片地飘落,寒冷而寂寥,这千年如一日的大雪仿佛永远也无法理解世人的疾苦。
原来他前半生的所有痛苦,都只是一场劫,一条别人精心设计好的路。
所以什么是劫
就是让他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让他大彻大悟,让他痛不欲生,再告诉他,这是磨难。
而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让他接受所谓的命运,成为毫无用处的天地共主,无怨无悔地去守护天下、守护苍生。
入门以来,师门便教导圣道宫谨遵天道,匡扶正义。原来遵的便是这个天道,原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正义。
谢临砚突然觉得很可笑,周围静悄悄的,却又好像一切都天翻
地覆了,他所奉为信仰之物,是如此的虚伪不堪。
何为善
便是纵使他遍体鳞伤,也要用剑去守护这个伤他至深的世界吗
便是无论他如何挣扎,也只能看着所有挚爱之人离开他吗
若他不愿,若他痛苦,便告诉他,这是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他必须去接受,如一道沉重无比的枷锁,紧紧地束缚着他。
“木琉云,”谢临砚缓缓开口“我从未想过去做什么天地共主,更对圣道宫宫主之位不感兴趣。”
“师父曾说过,他不要求我去守护天下苍生,也不要求我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他只希望我开心”
“或许那时,师父便已经看破了我的命运。”
可看破他人的命运,却永远无法做出任何改变,这便是乾坤琉璃眼,这是李辞雪的命。
谢临砚眸光闪动,坚定地看向木琉云“若我不想认命呢若我偏要灭天道,逆天命呢”
“你一定会失败,天道是神,天命是规则,你是人,如何与神、与规则对抗”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成功了呢”
“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我如今又和万劫不复有什么区别呢”
木琉云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他点头“是,这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