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以饱满的,激情昂扬的声音宣布,从今往后,夷州就是和懿公主的封地,只要她在一天,封地便都是她的
她暗自窃喜,太后为了要她的命,真是什么都舍得往里搭,反正只要她一死,这些东西还不是收回朝廷。
不过她又且能随便死她这样想着,郑重地接过圣旨,嘴角始终挂着含蓄的笑意。
“时辰到了,你且去罢,长路漫漫,宫廷深深,珍重。”宋依阮坐在凤椅上,不带半分感情色彩地说道。
萧明玥这时也插起了嘴“妹妹,这一去,不知你我姐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她那要哭不哭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我见犹怜。
萧静好笑了笑,一句话没回,最后想了想,问了句题外话,“我其实一直好奇,当初在梁州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想知道吗”长公主靠近她,用手挡着声音,看似很亲昵地在她耳畔让轻声说了句“你就是死,也永远别想知道。”
她那声音像地狱逃出来的女鬼,尖尖细细的,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萧静好听罢,眼尾翘起,有样学样对她道“就为了这个,我也得好好活着。”
萧明玥冷笑,还想说什么,却见本该带团队一起来接人的北魏使节,只身一人从云梯上走来,面色凝重,甚至带着浓浓的杀意。
御前侍卫骤然大惊,纷纷抽刀护着身后的皇帝和太后,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高程枫行至湛寂身旁,忽然顿住,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了句,“湛寂,好手段啊。”
湛寂始终目不斜视,眼里空洞无一物,并未答他话。
宋依阮这时已经笑不出来了,她扒开护卫,问道“使节,你这是何意”
高程枫看了眼有恃无恐的萧静好,忽然郑重地把右手放在左胸膛上,鞠躬道“北魏拓跋程枫,特来取消与南齐九公主的婚约”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哗然
“放肆”宋依阮一拍扶手,从凤椅上蹦了起来,“我南齐乃泱泱大国,且能由尔等如此戏耍,求亲的是你,悔亲的还是你,当真以为我国无人了么”
高程枫拳头紧握,龇牙道“因为我的鲁莽,败坏了九公主名声,为此,我愿无条件把三州十八县归还给南齐,并奉上巨额金银,以做悔婚赔偿”
他说罢,起身继续道,“贵国最终目的就是要我们归还失地,如今我不但无条件还了,还附有金银无数,于尔等来说,不用特地派公主和亲就能收回失地,并没任何损失。”
这时有人兴奋道“好像也确实如此,留住了九公主,还收回了失地,这笔买卖我们不亏。”
宋依阮飞了个毒辣的眼神过去,那厢立马闭嘴,她意味深长看着眼萧静好,冷冷问道,“使节,你突然悔婚,是我们的九公主不和你意么”
高程枫咬牙,想起作夜四皇子拓跋震荣忽然赶来,传皇上旨意,命他立刻停止和亲,否则以抗旨不遵论处,至于该如何平息南齐被悔婚的怒意,让他自己看着办。
一问才知道,就在两天前,他拓跋程枫想娶南齐九公主是为了霸占她手中封地的消息,在北魏四处疯传,都说他是狼子野心,擅作主张迎娶集财富和封地于一身的和懿公主,目的就是为了造反
一人说尚且不足为惧,闹得举国上下满城风雨,拓跋信本就对他忌惮有加,此番再闹这么一出,让他如何坐得住。
于是连夜派四皇子千里奔袭,特地带来旨意
不准他与南齐和亲,至于如何处理,让他自己看着办,他能怎么办作为悔婚的赔偿,他势必只能主动奉上这三州十八县。他拓跋程枫还也是错,不还也是错,里外都不是人,只怕这次回去,百姓们要对他“夹道欢迎”了。
那日在听见九公主要封地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侥幸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变数。
湛寂他终归是低估了这个人的影响力,这次在北魏煽风点火的,其中僧人占大部分,他的信徒,居然已经渗透到了别国复地,可恨。
此人不杀,将来必有一仗高程枫这般出着神,直到太后又问了一遍,“是我们九公主不和你意吗”
他如梦初醒,言不由衷道“九公主聪慧过人,知书达理,是本殿与她有缘无分,仅此而已”
萧静好始终默不出声,明明很高兴,还要装作“我被退婚了我被抛弃了”的惆怅样子,着实不易。
宋依阮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故作镇定道“既如此,那便请使节立下字据”
之后高程枫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健康,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征程。
一场和亲仪式就这么不欢而散,有人欢喜有人愁。
随着人们如流沙般逐渐散去,萧静好拖着大长袍在经过湛寂时,压低声说了句“多谢”
湛寂没答,静静望了她片刻,说了句“我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留下你,万事当心,若遇急事,太后身旁的太监可用。”
她猛然抬头望去,他却已带着众沙弥踏步离开。
萧静好只看见淳修回头,冲他温柔地笑着。师兄她在心里这样喊道,眼里闪着泪花。
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永远盛开着和煦温暖的笑容,像个温暖的小太阳。时过境迁,人是物非。
转念又想,太后身边的太监也被师父收买了她忽然有些心酸,既然只打算做个过客,又何必
“九妹妹。”这时萧明玥站在门口冲她喊道。
萧静好回眸,示意她说。
她倒也不见外,说了句“去那边亭子坐坐”
“行啊。”萧静好不走心地答着。
待两人进到亭子,除了婢女,并无旁人,萧明玥才继续道“恭喜你啊,不用和亲了。”
“那日我要去和亲,你也恭喜,今天我没能去和亲,你也恭喜,请问哪句是真的”萧静好毫不留情嘲讽道。
萧明玥终于撕下了她虚伪的面孔,高傲得似只花孔雀,面目狰狞道,“不过是条野狗,竟也敢如此嚣张”
萧静好面不改色,盯着冰池中试图破冰而出的鱼儿,慢条斯理回说“野狗一旦咬起人来,可是致命的,你可得当心。”
“哼”对方不屑一顾,“这宫里的野狗向来死得最惨,前日里便死了一只,你可知怎么死的
放进冷油,慢慢生火,随着火越来越大,那条狗便开始挣扎、乱叫,但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被炸成了肉干,天牢里那些穷途末路的犯人们,最是喜欢吃了。”
萧静好静静地听着,对已经黔驴技穷的人抱以同情的眼光。
她随手拾得根木棍,将那层薄冰捅破,又拿过桌上的鱼食,随手撒了一把进去,趴在栏杆上看鱼儿们欢快地游来游去,才自言自语起来
“一旦油锅里的野狗得以喘息,从锅里跳出来了,届时死的就该是那些为非作恶十恶不赦的人了。”
萧明玥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怒道“赤手空拳,单枪匹马,我倒是看看你拿什么跟整个王庭作对,跟我母后作对”
萧静好站了起来,灼亮的眼睛直射进她眼底,说道“雄鹰都是形单影只的,乌合之众才会成群结队。”
“你”长公主的脸宁做了一团,明明大着那么多,此时此刻,就气势上来说,她竟输得彻彻底底。
再想说什么,这时宫女端了梅花糕来,她拿起一块,说道“我记得以前你喜欢吃这玩意儿了,得不到就跟别人抢得头破血流,吃点”
深怕她觉得有毒,萧明玥把手里的那块塞进了嘴里。
萧静好并没动那些吃的,打量了翻周遭,天马行空问了句“我猜约我见面,是你擅作主张吧你母后并不知道。”
她冷笑,“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要请示她。”
“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萧静好走出两步,却又听见句“妹妹,夷州印揣在你身上,不觉得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