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人群在平野上建起了聚落,这个聚落将会逐渐壮大,变成村庄、城镇、都城,又将在某一日陷落,原野化为森林,无数后来者来此探访。她看见天真烂漫的兽人满地乱跑,这些孩子的造物主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陨落,他们将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她看见许多现在,和许多未来,眼花缭乱。
繁星之主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就在这里吧。”
他隔开一片星空,抛出一枚种子,于是,就有了光辉烂漫的月树。山川,河流,草原,林地,城市,街道,屋宇,高塔。无数人慕名而来,在这里繁衍生息,十年?或者二十年?这里成为世人传颂的繁星环域。
繁星之主说:“那么现在,由你来守护这里。”
羽妖埃弗拉,她是繁星环域最初的守护者,她是审判者,女巫的目光能够越过时光,没有谎言能从她的眼下遁形。
后来她有了新的同伴。
霜精灵莱昂纳斯,是个不怎么优雅、没什么耐心、有些暴躁、个性飘忽的家伙,总之,不太精灵。
他是守序者。
当然,作为神祇所在的城市,繁星环域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法律。而莱昂纳斯是个消极怠工的守护者,他更多时候被用作年轻人们的导师:稚龄懵懂的孩童、技艺生疏的战士、渴望提升的老手,总而言之,幼儿园园长。
他不算是个常规意义上的好导师,却莫名其妙地受欢迎。
从繁星环域走出的年轻人们总有一种微妙的气质,倒不是说善良或者邪恶,只是,无论是手握正义的圣骑士还是行走阴影的刺客盗贼,总有些古里古怪的一意孤行或固执己见。这种气质过于独特,以至于哪怕日后刀剑相向,他们还能从敌人中认出自己曾经的同学。
“虽说就个人而言,我的确有偏好,但这并没什么值得教导的。”莱昂纳斯难得的一本正经,“无论善恶与否,星辰都一视同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遵守什么样的秩序,当然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过,唯独有一点。如果日后有一天,你无法说服自己,而违背自己定下的道路,那还是别说是我的学生了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守序者。”
“其实你根本就是懒吧?”埃弗拉说。
霜精灵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哈欠:“别说穿嘛。”
最后一位是个天使。
虽说是“裁决者”,但拉斐尔的性格相当温驯腼腆,跟他的佩剑一样漂亮得像个装饰品。脾气也好,不论莱昂纳斯再怎么烦人也不见得会生气。
他不离开繁星环域,大多数时候坐在月树上发呆,偶尔会被莱昂纳斯拉去当助教,括弧,陪玩。
“这样当守护者可不行!”霜精灵用力拍打后辈的肩膀,摆出一副与外表不符豪迈模样做示范,“你得强硬一些,凶一些,才能让他们都听话!”
驯顺的天使看着那些挤在霜精灵旁叽叽喳喳的幼童,说:“好。”
“好什么好啦,强硬一点!”
直到后来有一天,深渊之主与光明神的眷属们在附近大打出手,魔焰雷霆震得星空簌簌颤抖。然后,一向温顺的天使振翅而出,繁星出鞘,一剑裁昼夜。
当一切重归平静,裁决者浑身浴血,悍然杀气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你究竟从哪里搞出来这么个小怪物!”深渊之主大声抱怨。
“才不是我的!”光明神迅速反驳,“你没看到他连我家的孩子也砍吗!”
“啊,那是我家的。”旁观多时的繁星之主拊掌而笑,满脸温良恭俭,“怎么,这不是很可爱吗?”
光明与深渊这对宿敌头一回同仇敌忾:“可爱个鬼!”
繁星的天使一战成名。
……繁星的霜精灵自闭了一天。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就在埃弗拉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时候,终于来到她最初预见到的那一天。没有什么新意,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与她曾见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在告别前夜,繁星之主敲响了她的房间。
“你还想继续看下去吗?”她的领主说,“趁现在还来得及,一无所知的话,大概会轻松一些吧。”
女巫想了想,笑着拒绝了:“算啦,就这样吧,毕竟,我可是姐姐嘛。”
预见到终末的那天,埃弗拉在自己的房间坐了很长时间。她隔着星象池望向下方,她已经亲眼目睹过许多诞生,许多消亡,预见过的,不曾预见过的,但这个世界,在这样的轮转更迭中,不知不觉的,已经比初见要繁华迷人多得多了。
她又看向窗外,黄昏交织的天空下,一无所知的人们就像每一个普通的黄昏时那样忙忙碌碌。
埃弗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视野中的一切,目光最终停在拉斐尔身上,她看了很长时间,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女巫几乎笑出了眼泪,她摇摇头,回到桌前,拿出自己的材料匣,那些保存良好的花瓣与莓果还带着刚采摘下来的露珠。
有件事您说的不太对,她想,能够提前看到一些事,也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啊——
不过。
现在我明白了,领主大人。
4、红龙与精灵
又是一年苏醒日。
悄无声息的,羽溪森林的溪树一年比一年少,那些长着漂亮羽翎的奇妙植物像退潮般逐年消退。直到今年,这座森林里已经彻底看不到它们的痕迹了。
但月之森依旧是月之森。
精灵们将树叶形状的银质提灯挂在枝头,风吹过时,摇晃着清脆的声响,入夜之后,月光仍在树冠上闪耀。今年的舞会也与过往的每一年没什么区别。
红龙涉水而上,来到隐藏于林间的王庭。这个庭园与过去一样,水雾氤氲,甦生泉微光荡漾,巨大的溪树生长在泉水中,纤细的羽翎垂落至水面上——那是世界上最后一株溪树。
嘉涅诺德正坐在泉水边打盹。
精灵王永远都是小孩子的模样,此时睡着了,就不再绷着副成熟表情,显得愈加稚嫩。芙尔维纳觉得有趣,绕着水池转了两圈,最后还戳了一下他的脸。
没控制好力度,戳醒了。
“哎呀。”红龙顿时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女王陛下?”嘉涅诺德打了个哈欠,悉悉索索地坐正起来,有些懒散地揉了下脸,“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造访么——唔,也对,你的王庭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变化,看腻了。”红龙女王眯了眯眼,又忍不住去捏精灵王的脸,她向来喜欢软乎乎的幼崽,“倒是你——难得见你睡觉。”
嘉涅诺德又打了个哈欠:“没什么,毕竟我已经不是枢心了。”
精灵王在继承权位的那一刻,时间就被中止。如今权能剥离,虽说暂停的时间未能重启,但他的确逐渐变得像一个普通人了。
“算是有得必有失……?”精灵王仔细想了想,更正了说法,“不对,应该说,有失必有得。”
喜怒哀乐,兴奋疲倦,时隔多年,这些属于正常人本应该拥有的部分再一次回到他身上,虽说有时候的确有些麻烦,但是,感觉并不坏。
——何况,他偷偷量过了,自己还长高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也是长高了!他的寿命还有那么长,没问题的!
“唔,也对。”身为青空浮屿的主人,芙尔维纳清楚对方指的是什么,她思索一番,认同了这个说法,捏着精灵王的爪子却依旧没放开,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没必要太逞强哦?看在我们之间的交情,只要你开口请求,我都会同意的哦?”
“哈?”嘉涅诺德挣开红龙的爪,露出生动的恼火神色,他仰起头,又似乎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于是干脆站在池沿上,总算能与红龙对视,“尊贵的女王陛下,难道说,倘若您失去了右眼,便不再是青空浮屿的王者了吗?”
满口敬语,谈吐优雅,说到最后,他微微扬起脸,那点稚嫩与恼怒已不见痕迹,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成熟的精灵王。
哪怕不再是枢心。
羽溪森林变故被人发觉的那几年曾经过一次入侵,野心勃勃的军队越过护林,直指这片充满传说的森林,那支看似无坚不摧的铁骑甚至已经见到了飘扬在森林中的羽溪旗帜——
以及属于银精灵近卫军的旗帜。
不需要任何求援,也没有激起多少动荡,甚至连苏醒日舞会都没有延期。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除了吟游诗人的歌单,就是当年晨曦学院陡然激增的报名人数。
——哪怕不再对森林中的一切无所不知,但王依旧是王,他仍然掌握并守护着着自己的森林。
连那个还非常年轻的繁星之主都知道该怎么杀人,羽溪森林存在于世如此之久,历经多少纷争与动乱,倚靠的可不是神明的宠爱和与世无争。
女王垂眼,异色瞳孔注视着稚童外表的王者,忽然就笑了:“当然。作为友人,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不过,作为友人,我也很期待你能向我开口哦?”
精灵王笑了一下:“那么您恐怕要久等了。”
红龙说:“啊,龙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这对多年好友对视片刻,一齐大笑出声。
嘉涅诺德轻巧地跳到地上,他戴上面具,朝着红龙优雅行礼:“好了,美丽的女士,这样的夜晚里可不适合待在王庭内哦?这里的风景过多久都不会变,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现在还是先去跳舞吧。”
“我可不想跟你跳舞。”芙尔维纳说,“弯着腰太累了。”
“那可真遗憾。”面具之后,精灵王眨了下眼。
小个子的精灵王步履轻快地踏出王庭,于是,整座森林忽然醒来。像是有风掠过枝头,所有的树叶都沙沙作响。
树叶下,草丛间,溪涧内,无以计数的各色光晕骤然亮起,明明灭灭,纷纷扬扬,漫天萤火。
——是妖精啊。
每一个精灵王至死都是小孩子,然而他们也都是真正的王,至死都注视着自己的森林。
过去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哎呀,一不小心就小瞧了。”
红龙又看了一眼羽翎低垂的溪树,她来过这里许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座森林曾经的标志物。她短促地嗤笑了一声,抬手合上面具,跟着走出静止的王庭。
“那么,苏醒日快乐,尊敬的陛下。”
5、晨曦的校庆
对于初星而言,今年夏季注定是个热闹的时节,差不多从春日祭刚结束时起,街上的人便总是一脸神秘地交头接耳。
“是今年吧?”
“没错,就是今年。”
“已经快到了吧?”
“是呀是呀。”
然后就像对上了什么隐晦暗号似的,彼此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孩子,青年,老人,街角小贩,酒馆艺人,外来冒险者……列举一切想得到的有关的无关的人士,每一个人都满心期待,躁动不已。
是那场战役胜利的第十一年,是闪金塔落成的第十六年,是晨曦学院成立的第二十年,是这座城市建成的第二十一年——
从最开始的校庆日,那张邀请函上又被添上了一连串奇奇怪怪的理由,牵强或者合理,算了,没人在乎,毕竟,谁也不嫌热闹多,不是吗?
在这样奇妙的氛围里,终于到了日历上被红色彩笔圈起来的日子。
一大早,高塔内的学徒们就坐不太住,心不在焉地忙碌着,目光却频频望向窗外。
是个好天气,虽说是夏天,但阳光不算太毒,又被月树的树荫所遮蔽,风吹得数日前就早早挂好的彩旗呼啦啦地响。
总而言之,适合一切庆祝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