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飞舞间,这一次舒喻终于看清楚了黑影,那是……一位龙玄弟子,他的同门。
龙玄弟子栽倒在地挣扎不停,那些散落的化清符上的咒力似乎对他有克制效果,他被困在符堆中动弹不得,龇着牙发出蛇一样的嘶嘶鸣声,他见舒喻依旧呆在原地,利齿又厮磨两下,重新张开了口,牙缝间鲜血淋漓。
“喻哥你嘶……怎么……可能嘶……有什么怪物?”
少年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坍塌,他尖叫着抓起佩剑冲出了帐门。而在他冲出的那一刻,远方一只红光同时冲上云霄,也将这死寂的夜晚彻底点燃。
舒喻终于听到了四面八方炸响的惨叫声。
谁也不知道这几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负伤前辈们忽然站了起来,从病帐里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攻击起自己的同门。这些文曲堂四等弟子面对鬼化的贪狼堂弟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原本最安全的驻地此时却变成了最可怖的炼狱。
“贪狼堂的人怎么会变成鬼物?!一定是晚上那些百姓干的!”
嘈杂声音如流水从耳畔掠过,舒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脚下本能地跑着。
“刘师兄,张师妹,我们一起拼了!龙玄的人绝不会逃!”
舒喻逃着,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阿爹,阿娘……
“求救的讯灵难道还没有送到吗!”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
“喻儿?”
有人在叫他。舒喻停了下来,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夜是漆黑的,漆黑中有一个人影向他伸出了手,碎裂的鲸脂鸟在那人脚下,黯淡光芒团团闪烁,正好照在了那人腰间荷包上——舒喻知道,里面装着几颗甜甜的杏子糖。
“喻儿?”那人一边问着,一边从阴影里又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暴露在了光线中。
确实是阿娘,虽然她身上全是血迹,虽然她少了一只眼睛,上半身不正常地鼓胀着,虽然她手里攥着一条断肢,断肢的袖口绣着一朵杏花——阿爹的每件衣服上她都为他绣了杏花。
但这个怪物的确是阿娘。
舒喻突然不想跑了。他站在原地,朝阿娘点了点头:“是我。”
话音未落,怪物的嘴角狂喜地咧开,朝他扑了过来。少年恍恍惚惚地注视着眼前一切,身体已做好了被撕裂的准备,这时,他却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剑鸣声从他身后传来。
母亲在他眼前被拦腰斩断,血雾溅了他满头满脸。
“遇到鬼物不可听声,要辨其形。难道文曲堂连这个也不教?”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少年,对方看也不看地上尸身,径自收剑后示意舒喻跟上:“走吧。”
舒喻没动。
甚少有人敢不听他的命令,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怒意,回头瞥了舒喻一眼,不由冷嗤一声:“我龙玄怎么有这么废物的弟子,看到鬼物居然会吓哭。”
舒喻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这样无声落泪的情形让那少年齿间一滞,原本还要训斥的话语突然咽了回去:“……这人……鬼物是你师姐?”
“她是我娘。”舒喻指了指地上的那只手,“那是我爹。”
对方不说话了。
两个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现在这个情形不适合任何大人式的客套,于是舒喻抹了把眼睛,轻声问道:“我叫舒喻,你呢?”
少年似乎不太愿意看舒喻的哭脸,他把脸面向黑夜:“江子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