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被女儿一语惊到,忽然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百般纠缠,终得偿所愿时心底的万般喜悦。是啊,当时自己不是觉得再无所求了么
秋鹿见他出神,便正经说道:“爹,您早些歇了吧,别再置气了,娘心中有您便是,多陪一日,少陪一日,又有什么打紧的”说着便起身,早有小厮拿了披肩来给她披上,伺候着出了屋子。
秋水湛却是有如被人从大梦中惊醒一般,不错若是心中有我,多陪一日少陪一日,是不打紧。但是,但是,自己如此不知足,百般索求,是因为,从来没有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心。
当初勉强纳了自己,原是自己以命相逼。进得府来,她也不过是大面上一碗水端平,但实际上呢对苏顾然,她是敬爱;对蓝裴衣,她是痴迷;对墨砚,她是怜惜;对秋路隐,她是依赖;对颜喻林,她是亦友亦侣。唯独对自己,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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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湛按膝而坐,过往种种反复寻思,蛛丝马迹都拿出来想一想,越想便越觉得王慕翎对自己不过是面子情,别人有的,也不缺他这一份,唯独心,不止不喜欢他,只怕还真厌了他。
等到他醒过神来,屋里已经掌上了灯,他看了看外边黑沉沉的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运生道:“亥时了,该歇了。”
秋水湛哦了一声,又道:“你去夫人院子里,看看贵生和福生谁在,不拘那个,叫了来回话。”
运生应是出去了。
这会子倒是福生在院子里,他本来最得王慕翎的心,多是他随身伺候,但今日他心知不妙,怕王慕翎看见他想起来要发作,便偷偷的换了贵生去,自己回来窝着。这时听见秋水湛传唤,不由得暗自叫苦,这位爷,怎的不知收敛于是便有些推脱。
运生是和他同一批入府的,私底下也说得上话,这时不由劝他:“我看五爷像是有些着恼,你若是躲着不去,我怕他脾气上来,亲自过了来提你。”
福生寻思五爷还真做得出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主人,就是脾气上来打死了自己,夫人也不会因这个为难五爷。他想到这里,便狠了心,随运生一块去,准备受这一刀了。
谁想到了秋水湛的院子,反倒听着安安静静的,看到秋水湛,也只是坐在案后,并没有怒火中烧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打鼓,低头弯腰,恭敬道:“五爷,小的福生前来回话。”
秋水湛喜怒不辩,淡淡的问道:“我问你,今儿个夫人,原先有没有想去白家”他一定要确认。
福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回答夫人原本不想去白家,那就是说夫人不想陪着五爷而随便搪塞,引起主子之间离心。如果回答夫人原就是想去白家,那就是自己收了五爷银子却随便敷衍给了错误信息,这个。。。。。。
他偷偷的抬起一点头,用眼角扫过,秋水湛坐得端端正正的,十分平静,这太不正常了。
福生不懂什么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只是下人做久了,会看几分脸色,本能知道不对而已。正在挣扎间,瞥见秋水湛放在案上的手,捏成了拳,指节都泛白了。
福生心中一惊,仿佛这拳头会落在他身上一样,决定还是说实话:“夫人原本是不想去白家的,请柬都扔到了一边,但是后面可能又变了心思。”
秋水湛拳头捏得更紧,又问:“夫人现在那里”
福生闭嘴了,他已经决定不卖新的消息给五爷了,这位爷的银子,真不是好收的。
秋水湛却站起来,踱到他面前,声音平平的:“我不是在请教你,我是在命令你回话。”
福生腿一软,跪下了。额上冒出汗来,只觉得这位爷怎么今日这般吓人,平日里他凶归凶吧,但看着不危险,今日却真像随时要拿人开刀一样,罢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五爷真想知道,出了院子多打听一下,也就知道了。
“在大爷的院子里呢。”
“一直没出来”
“是,一直没出来。”
“。。。。。。你下去吧。”
“是。”
秋水湛又坐了一阵,才吩咐运生:“你去备着灯笼,我要出去。”
运生本来站在一边直瞌睡了,听这话一下醒了。他素来知道秋水湛的脾气,除了夫人能劝服,别人都是白瞎。于是便老老实实的去备了两个灯笼,又把春生给摇醒,两人拎着灯笼伺候着秋水湛出了院子。
这厢王慕翎一梦方醒,睁了眼,四处看了一圈,才回过神来,凑过去在苏顾然俊脸上亲了一口,笑道:“这一觉睡得香。”
苏顾然帮她理了理头发:“饿了吧我叫人摆饭。”
王慕翎真觉得有些饿,但仔细想了想却道:“不了,我明日再来陪你。”她寻思着还是要去找秋水湛,教他陪着用餐,好好安抚。
苏顾然也不多劝,就命人来替她更衣,陪她走到外边。
王慕翎一出屋子,看见天色,便道:“几时了”
贵生回道:“快子时了。”
王慕翎心中叫糟,秋水湛这个火爆脾气,怕不是要翻天了。便急急的往外走,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苏顾然贴近一扶,王慕翎回过头,看着他温柔一笑。
秋水湛进得院来,看见的便是这情形,王慕翎脸色红润满是春情,娇倚在苏顾然怀中,两人带笑看。
秋水湛觉得心中有如刀绞,六位夫侍中孰轻孰重早已不必再说,但没想到自己竟然轻到这个程度,自己受了气,王慕翎不曾想去看他一眼,却和苏顾然在此颠鸾倒凤。是了,王慕翎当初虽说得让他安心,纳他入门,实际上,却是迫于先皇的压力,怕自己真的一命归西,她一家落不了好。此时先皇已经驾崩,她便无需再顾忌了。就是秋家,她也无需忌讳,没了自己,还有秋路隐,两家联姻一样牢固。
他越想越左,开口便不带好:“王慕翎,你好很好”
王慕翎应声看向他,见他脸上阴云密布,只道他是寻常耍气,便道:“又怎么了大半夜的,你也别折腾了。”
秋水湛怒极反笑:“在你眼中,我就只余折腾两字”
王慕翎也生气:“不然呢”要说秋水湛这些年,做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真没少折腾。
秋水湛心凉了,笑着摇摇头:“好,原来如此。王慕翎,原是我上赶着贴上来,这些年来,战战兢兢的讨你欢心,到最后,反倒讨了你厌恶,是我对不住你了。
我本想着,你就是块石头,我也能把你捂热了,没想到,还是我奢求了。
这原本就是个错误,现在,我不能再犯错了。”
说罢,转身就走。
王慕翎看着他的背影,真是又气又笑:“了不得了,脾气越来越大。”
苏顾然淡然道:“我看他,倒像是动了真气。”
王慕翎有些迟疑,末了又摇摇头,道:“需得晾他一晾,不然纵得他脾气越涨,怕是不得安宁。”
秋水湛走了一路,见王慕翎并不追来,虽然早知如此,心中却越发悲凉。他回了屋,拿了些银票,转身就去了秋鹿院子。
秋鹿还是个孩子,睡得早,院子里早就落了锁。秋水湛不管不顾,砰砰砰的把门敲开。
秋鹿在自家爹爹面前也不讲究,松散着头发,半披着衣,睁着睡得迷糊的双眼就出来了。
秋水湛拉住她的手:“鹿儿,跟爹走”
秋鹿打了个呵欠:“爹,您又在玩什么”顺便伸手去拂他的手,却被抓紧了没挣开。
秋水湛端着脸:“爹要离开王家,你是爹唯一的女儿,跟爹走吧。”
秋鹿醒了一半,不可思议的看着秋水湛,就凭自家老爹的爱娘爱到发疯的样子,还敢说要离开王家顿时扑哧一笑:“爹,您别玩了。”
秋水湛继续繃着脸。
秋鹿也收了笑:“爹,您别折腾了。”
一听“折腾”两字,秋水湛就抽了:“别啰嗦,快点收拾了走。”
秋鹿眼睛滴溜溜一转,自家老爹,从来就没有闹出个结果来过,这次别看闹得凶,最后娘一个笑脸,他肯定得鸣金收兵,凭什么大半夜的自己要陪他唱这场没头脑的戏啊
顿时一撇嘴:“我不走,要走您走。”
秋水湛气得肝疼:“你好,爹平时把你捧在手上,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秋鹿争锋相对:“我娘对我也不差啊,还有大爹二爹三爹四爹六爹也疼我,姐妹弟弟我也舍不得,凭什么跟您走啊”她常年和姐妹斗嘴,一串话说来像蹦豆子一样,秋水湛听了直想打人,但看着宝贝女儿粉嫩的小脸,还真下不去手。
沉默了半晌,想着安阳侯府如今势大,女儿呆在这里,将来前程也好些,倒比跟着自己强。
顿时心中绞疼,艰难的道:“那爹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的,也不用想爹,听你娘的话。”
秋鹿没心没肺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秋水湛多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走了。
王慕翎从苏顾然院子里出来,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舍不得,便又往秋水湛院子里去。
到了却不见人影,便叫了运生回话:“五爷那去了”
运生道:“去找五小姐了,又不让下人跟着。”秋水湛进屋揣银票,他没看着,不然倒也一道禀了。
王慕翎想了想,他去找秋鹿也好,秋鹿正好宽他的心,虽然觉着秋鹿有点不靠谱,但也没有多想,折身回院子里安置了。
孰料还没躺好,就有人来报:“夫人,五爷骑了那匹飞云,一路上踢伤好几个人,冲开门房,出去了”飞云是匹千里马,通身雪白,只有四蹄是黑的,跑起来就像是一朵云在飞一般,因此得名,这本是蓝裴衣最喜欢的马,如今却被他骑走了,这也罢了,蓝裴衣素来好说话。但是一路踢伤下人,不由得就让王慕翎火起,她向来明令家人不得虐待下人,秋水湛居然这般妄为,再者王家也有门禁,过了戍时便落了锁,想要进出,得取得王慕翎或苏顾然的对牌,秋水湛这是公然打这两人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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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翎忍不住捶了下枕头,这个秋水湛,也太拎不清了,这下子若不给他些惩罚,如何能收场顿时眉头一皱:“去小西院里把梅大夫叫起来,给踢伤的人看诊,另受了伤的人,各领三十两银子压惊。”家中颜喻林虽是神医,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给看诊的,平日里家中便养了个梅大夫,下人有了病便是他看了。
王慕翎善了后,便刻意不去理睬秋水湛,一半是为了罚他故意不理他,一半也是让他自己出去逛逛散了这口气。
她躺在床上想歇了,一则刚睡醒,二则被秋水湛气得肝疼,那里睡得着。
正憋闷着,就见外边有人说话,不由火气:“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外边喧哗都想吃板子了吗”
这下外边一下静了下来,却有人吱吖一声推开了门,王慕翎抬头看去,正见蓝裴微微含笑,施施然而来。
王慕翎心中一喜,待蓝裴衣走近,便抱了他的腰,窝在他怀中,娇声道:“裴衣,来得正好,快陪陪我。”
蓝裴衣摸摸她的头,笑道:“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还这样爱娇。”
话这样说,顺势就在床边坐下,两指挑起王慕翎的下巴,媚眼中光华流转,微微打量。
“我看你,似有些着恼。”
王慕翎哼了一声:“还不是水湛,大半夜的也不安生。”
蓝裴衣摇了摇头,嗓音低柔:“他虽然脾气不好,但性子单纯,又最听你的话,你若是软个一声半句,他决计闹不成这样。你又是为什么与他呛声”
王慕翎皱了皱眉:“他缠得太紧,我有些不耐。。。。。。”她先是随便搪塞,后来被他揭穿倒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蓝裴衣似笑非笑:“他只是心中不安,所以才缠着你,你便让他安安心,也就罢了。”
见王慕翎仍未所动,便叹了一声:“慕翎,你若心烦,从顾然到喻林,都会尽心的小意安抚。他却不然,但有不安烦闷,若是轮到这一日你正该陪他还好,若是不该这一日,他却向谁人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