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殊被送往太子府的路上又神智昏然,他全身疼得厉害,尤其是双腕,因此并未彻底睡去,但也不大清醒,就这么从偏门被抬进了偏院。
太子府府医孙居正是个年近不惑的老郎中,从前北邺皇帝还是北邺王时,就在王府当差,后来年岁大了,两个儿子从军战死,老无所依,便跟着太子进了太子府,说是府医,实则养老。
乍一听要给那南景来的太子医治,老头极不乐意,提着药箱等卫阑催了多次,才慢吞吞地跟他到了偏院。
“殿下好端端的,怎还真将那景人给带入府了?”孙居正捋了捋白须,站院子门口,迟迟不愿进去。
卫阑耸肩,“也不是全须全尾带回来的,否则哪用老爷子你出手?”
孙居正哼了声,白须跟着颤两颤,伸手将门推开,甫一进门,铺面来的血腥气便让他面色略微变了变。
待得进到内室,瞧见榻上面如金纸的南景太子时,先前的不耐散了不少,孙居正站在榻前瞧这年轻人半晌,眼底的冷漠与厌烦淡了些。
“也罢,老头我便当是日行一善了。”孙居正别别扭扭地嘀咕,伸手去开药箱,“看你小子年纪轻轻的,死了怪可惜,模样这么周正,怎么就姓景呢……”
景殊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唯有姬玄晖打的三处鞭伤与腕上的伤最为严重,因受过夹棍酷刑,双腕烙着红肿渗血的伤处,与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对比一下便鲜明了起来。
孙居正在那腕上来回捏了两下,面色忽地一凛,复又捏两下,仔细打量了起来,终于在内侧手腕上,瞧见红肿伤处下,有一条极为细小的疤,约莫半指长,因他夹棍刑痕太过惨烈,这条疤显得有些不起眼。
景殊混沌之中,隐约觉着身边有什么人,始终聒噪不止,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听不清什么,意识仿佛深陷于泥沼之中,挣扎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些身体的掌控权。
睁开眼便发觉已不在地牢中,浑身的疼也随着清醒更加清晰起来,佝偻腰背的老人正拎着他手腕,满面凝重,但景殊没吭声,悄无声息地躺着。
景殊眼神有些空,他前路已断,那么身在何处也都没什么要紧。
孙居正看的出神,一抬头才发现景殊已醒了,他没什么好脸色,但将景殊手腕放在被上的动作却称得上小心,他哼道:“小子,命硬啊,身上这么烫还能醒过来,身上的伤老夫我都给你瞧过了,过会儿喝药,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景殊闻声回神,垂下眼道:“多谢老先生。”
孙居正没料到是这么个回应,仔细端详了下眼前过分平静的年轻人,眼神复杂,最后眼神落在他搭在被外的腕上。
“你这手,”孙居正顿了顿,他晓得这年轻人受过什么刑,因此有些不忍,“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很明显,这手废了。
景殊稍稍动了下手指,并不意外,平静的像一池死水。
他说:“不妨事,日后也用不着了。”
孙居正一哽,提溜起药箱甩袖子走了。
他就多余可怜这小子!
走出院子,孙居正又折返回来,对院子里的俩丫鬟说,“方子搁屋里呢,记得拿去抓药!”他伸手往里屋指了指,没好气道:“别让里头那小子死喽!”
言罢,拎着药箱快步走了。
俩丫鬟面面相觑。
——
将入夜时,姬玄晖在宫中议事回府,卫阑将马车交给小厮带下去,说:“今日可够晚的。”
“与南景议和之事,争得久了些。”姬玄晖往院子里走,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南景不可cao之过急,歇歇也好,过些日子关越山便该率兵还朝,还有,明日若是赵氏有人来请,便说孤与温延卿议事呢,忙着。”
“哪个赵氏?”卫阑问。
“朝中还有哪个赵氏?”姬玄晖瞥他。
卫阑蓦地想起来,于是噤声。
通政司使姓赵,叫赵世德,家中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小字芸娘。赵芸也不知怎么,对姬玄晖一见钟情不说,竟还要非君不嫁。
姬玄晖今日将南景送的男妾收入了府,赵氏屡次提亲,赵芸甘心低嫁做个侍妾也要进太子府却屡屡被拒,自然惹怒了赵家,今日议事后,姬玄晖便被赵家大公子赵烨给拦住了,说什么也要请他明日去吃顿酒。
姬玄晖谢敬不敏,根本不想去。
他头疼这事儿,随口问道:“孙老去瞧过他了?”
卫阑跟在后头,这回倒是明白太子殿下说的谁了,答道:“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孙老给留了药,开了方子。”
“他也都用了?”姬玄晖问。
“用了,药也喝了,在院子里头安生着呢。”卫阑也有些纳闷,紧接着说,“安分的都出奇,属下还当这人是个有脾气的,听说孙老出门的时候,也让他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睛的,还有睿王殿下,到城外跑马去了,现在还没回府呢。”
“他心里不痛快,由他去吧。”姬玄晖敛眸。
北邺王姬凛是南景旧臣,原是个没多大野心的,只是那些年南景皇帝愈发昏庸无道,且多疑敏感,天子一旦昏庸,受苦的便是百姓。北邺打着讨伐昏君的名义起兵,这些年没少与南景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