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湖恭敬地对荀青如抱歉道:“劳烦荀公子多等一会儿。”
新调来的两个小厮着实聪明,还识趣儿,即使太子殿下不待见这位荀公子,但郁湖还是规矩且谦卑,这位可是招偏院主子的待见,不能得罪。
然而,郁湖还是严格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将荀青如拦在门外。
直到里头那位穿戴整齐,荀青如才被放进去。
南景服饰喜欢绣山水云纹,而北邺则以兽刃为主,譬如今日景殊着的月白长袍,上头绣着只灵动的小狸奴。
荀青如急匆匆地进门,瞧见景殊一脸精神不济的模样,心都跟着紧了,上前两步,上下打量,欲言又止。
景殊邀他共坐,气定神闲,“怎么了?”
这幅模样,落在荀青如眼中,便是忍辱负重故作坚强了,他鼻尖一酸,唤了句:“元翊……”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起挨过罚,一起打过架,虽说都是景殊替荀青如打架,但交情在这儿,譬如荀青如很少唤景殊殿下,而景殊更是直呼其名,偶尔唤他的字,子宁。
“我,适才瞧见那个北邺太子了。”荀青如说。
景殊一怔,思及昨夜的误会,耳尖又红了,有些赧然,面上却一本正经,笑说:“他没做什么。”
就只抱着他规规矩矩地睡了一夜。
荀青如只当他是不愿说,却没想到,接下来景殊说的才让人眼前发黑。
景殊用极其平静地语气说:“我吃了归元散。”
荀青如愣住了。
景殊继续说:“手脚筋脉受损,武功尽废。”
荀青如还在震惊,又忽地愤怒起来,最后张了张嘴,哑声道:“元翊……”
景殊一直都很拼命地往上爬,荀青如性子懒散,与素来一板一眼听先生话的景殊不同,后来大一些,他也懒得练拳脚,景殊习武,他就坐着吃茶点,直到景殊蹚着血汗踩着尖刀被册为太子,他荀青如还是活得潇洒自在。
然而那个曾经咬着牙忍着疼一下一下挥刀的少年,如今是个废人了。
而荀青如本该是臣,主子受难,荀氏灭门,他这个名满文坛的大公子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落水狗一般地找到北邺来。
荀青如不禁自问,来干什么?是想继续让元翊保护自己?荀氏家仇,也要压在他身上?
或是羞惭,或是内疚,荀青如眼眶蓦地红了,苦笑道:“我……”
“你信我么?”
话没说完,便被景殊打断了。
荀青如怔怔无言。
景殊温和地笑了,说:“先生的仇,与我的仇,都要报。子宁,你迢迢路远,从南景到北邺来寻我,现在怎么退缩了?”
荀青如苦笑,“我年长你两岁,爹让我辅佐你,可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我……太没用了。”
“人各有志。”景殊说,“当年你我都有的选择,而眼下,你我都没有。荀子宁,你可信我?”
荀青如咬了咬牙,隐隐觉着景殊话里有话,与他对视半晌,说:“我信你。”
顿了顿,他又说:“南景割裂,贤王造反,正是我们的时机!景煜那个草包,能在皇位上呼风唤雨几时?”
从前谢氏与王氏相争,之后王氏主动退了一步,但也仅仅是一步,让景煜登了基,但南景真正的生杀大权,绝不在景煜手中。
景殊看的透彻,自然也明白,景煜就是个好高骛远又胸无点墨的废物,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可不就是向北邺求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自己在皇位上高枕无忧地享乐!
真正的权柄,还是在谢良甫和王戈手中。
“且等着吧。”景殊轻轻缓缓地笑了一声,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秋末了。”
南景是在自取灭亡。
而他不急,置身事外,眼看着高楼倾塌。
那便塌了吧。
只是在夜里,姬玄晖又一次不请自来,并且自觉地宽衣解带时,景殊窝在榻上,心想。
北邺怎么就没跟着一起塌了呢?
不过景殊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姬玄晖显然还没禽兽到那个地步,仅仅是搂搂抱抱一起睡,景殊暂且、勉强、还能接受。
姬玄晖抱着他,轻声说:“你与他,一整日都在一起。”
景殊背对着他,轻“嗯”了一声,摆明了不愿意多说。
姬玄晖眉心轻蹙,伸手捏着景殊的下颌,迫他稍稍转过头来,还没等说话,景殊便先一步说:“快入冬了。”
姬玄晖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那睡吧。”景殊没头没尾地问完,就没再吱声。
姬玄晖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继续追究。
质问还没出口,就被景殊给扯开了,这话还怎么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