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姬玄晖侧首瞧了他一眼,眼神阴鸷,沉冷,像是在讥诮他的自作聪明,又像是在瞧蜉蝣蝼蚁。
“卫阑。”姬玄晖惜字如金,兀自往前走的同时说:“拿下他。”
沈连脸色彻底变了,“谁敢!本王乃当朝阆郡王!”
卫阑刚下马,也犹豫了片刻,说:“殿下,这,是不是要先禀明陛下?”
姬玄晖脚步没停,语气却如冷锋一般锐利。
“孤说,拿下他。”
卫阑不再废话,给了沈连个歉意的微笑,而后下手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将人拧着手腕摁在地上,招呼人过来绑了他。
沈连哪里甘愿,挣扎嘶吼道:“我爹是大邺的功臣!我爹为救陛下而死!你们敢碰我!你们敢!”
卫阑打了个哈欠,气定神闲,权当没听见。
走在前面的姬玄晖更是连头都没回。
荀青如冷冷看了一眼沈连,他已经冷静下来,随即快步追上了姬玄晖,说:“马车在山道上,元翊坐马车更安全。”
他现在这幅凄惨模样,也受不得颠簸了。
景殊是被姬玄晖亲自抱上马车的,从姬玄晖赶到以后,就没把他放下过,荀青如也跟着进了马车。
景殊靠在姬玄晖怀里,身上披了件墨色的狐裘,闭着眼,脸色惨白。
马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景殊忽地颤了一下,随即痉挛一般地蜷缩起自己,猛地呕了口血,面颊瞬间也沾上了血污。
荀青如和姬玄睿都惊了。
只有姬玄晖仍然镇定,他用自己的袖子替景殊轻轻擦拭血迹,轻声说:“孤带你回去。”
景殊清醒了过来,是疼的,他闭着眼,眉心紧蹙。
“我不想…”景殊声音颤抖,气若游丝,“不想,回北邺。”
姬玄晖又说,“你想回南景?”
出乎意料地,景殊否认了,“不。”
“你想去哪?”
“不知…”
马车内只有景殊粗重急促的喘息,荀青如眼眶泛红,别开脸,不忍去瞧。
他甚至觉得,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到不如就这么死去,至少,别再让他受苦,也别再苟延残喘地受辱。
“你…不该来。”
景殊艰难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细弱,而后便不再开口,连说话的力气都要靠沉默来积攒,甚至只是四个字,就好像耗尽了他的生机。
姬玄晖听懂了。
他在怪他,不该来救的,景殊宁愿就这样死在寒夜中,也不想再苟活下去了。
得知景殊私自出逃,姬玄晖是动了怒的,可谁能想到捉回来的是个半死不活的他,再大的怒火也被景殊的血浇灭了。
“景殊,别做懦夫。”姬玄晖微微沉下嗓,垂眸瞧着这个好像已经不堪重负的男人,“你还有大仇未报,拿你布局之人,将你视作弃子之人,甚至于伤你者,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你若死了,这笔债谁去讨?”
他顿了顿,几乎是叹息着在说,“南景不值得你如此。”
景殊又不再说话了,或许是没力气,此刻他的脆弱显露无疑,平日刻意藏着的那个、不为人知的他,再没有遮掩了。孤高也好,懒散也罢,都是为了掩盖最真实的那个,早已经万念俱灰的他。
姬玄晖不懂,性格如此坚韧的景殊,仅仅是南景的背叛与被送入北邺的屈辱,理当只会让他更加骁勇,哪怕因仇恨去报复,甚至是歇斯底里都好。
可景殊却是在用自己的仇恨惩罚自己。
姬玄晖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
或许还有其他事情,才让景殊不再求生。
姬玄晖垂眸瞧着景殊,眼神却忽地一凝,他瞧见了一滴泪从景殊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鬓角的发间。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回城需要时间,这一路上景殊都没再开口,等到太子府时,已过子时。
深更半夜,孙居正从榻上被薅出来,连外袍都没顾得上穿,披了件披风便被卫阑拽着一路奔向了……太子殿下的卧房。
刚一进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就把孙老的火气给压下去,孙居正心都缩紧了,心说太子殿下这是受了多重的伤!
然后瞧见了坐在榻上气息稳健的太子殿下,孙老愣住了,太子殿下没事,那是谁……
再一瞧,榻上躺着的是景殊,气息奄奄,面无血色。
“他伤得很重。”姬玄晖抬起头,对孙居正说,“救活他。”
孙居正没应,走上前去,将景殊身上的薄被掀开,最先入目的便是那只遍布干涸血迹、掌背还有个狰狞血洞的手。
孙居正瞳孔微散,眉心紧皱,面色彻底凝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