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晖纵马长街狂奔回府时,他甚至能想到明日有几本弹劾奏章递到御前,只是顾不得许多,冲入府门,直奔卧房。
房中弥漫着涩中含苦的药香,外室一个人都没有,姬玄晖大步流星地进内室。
姬玄睿正满地转圈,郁湖和平双站在榻前,荀青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如死灰,孙居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药,唉声叹气。
满满一屋子的沉闷。
唯有躺在榻上的景殊,瞧着很是平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他,如何了?”
姬玄晖语气一如既往的镇定,只是眉头紧皱,显然对景殊的生死并非无关紧要的态度。
见他回来,姬玄睿也不转圈了,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敢说话。
荀青如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只有郁湖和平双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
孙居正有些诧异,今日祭天礼,按理说姬玄晖不该这么早回来,但瞧见他那身墨紫色的蟒袍,便猜着太子是匆忙赶来的,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算是稳住了。”孙居正抬了抬手里的药碗,“他伤得太重,这几日必定是不安稳的,也算正常,都挺过来才算是活了,可他现下晕着,服不下药去啊!”
这脏腑内伤,就是得靠自个儿恢复,也得靠药物辅助,可人药都喝不下去了,不就是在等死吗?
这话孙居正没敢说,他已经瞧出姬玄晖被勉强压抑住的滔天怒火了。
“都出去。”
姬玄晖轻描淡写地下了逐客令,并且从孙居正手中接过了药。
孙居正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反正他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其余几人自然也不会多留,唯有荀青如,等姬玄睿等人都出门后,他才起身,瞧了姬玄晖一眼,语气平和:“你想救他?”
有些意外,也有些嘲讽。
姬玄晖蹙眉,淡淡道:“你应当比孤更希望他活着。”
荀青如沉默了须臾。
姬玄晖笑了,极浅的笑,还带着讥诮。
“你找到北邺来,不就是希望他能替荀氏报仇?”
荀青如垂下眼,苦笑。
“对。”
他没有否认,“我是他的伴读,贞贵妃待殿下极其严厉,殿下日日要温书入夜,深夜习武,他若做不到,我这个伴读便要受罚。那时殿下年纪尚小,见我挨罚,哭得又凶又惨。”
荀青如说着,眼眶有些红,似笑又似哭。
“我不愿与皇室有瓜葛,也不想入朝为官,伴读做得不情不愿,殿下心里都清楚,他内疚,惭愧,为了让我不必受罚,也为了让贞贵妃高兴,他拼了命地去学,去争抢太子的位置。风头压过了嫡长子景煜,谢皇后护子心切,时常为难,贞贵妃袖手旁观,美名其曰苦其心志。”
“那么小的孩子,那样坚韧的殿下,顶着宫中朝堂的风雨,护着我,一步一步地长大了。”荀青如忍下了哽咽,对姬玄晖涩然一笑,“我总以为他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殿下,只要他想,只要还活着,就还能带着我翻盘,可我错了,景殊,景元翊,我父亲一心培养的储君,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是人就有撑不住的时候,殿下主动引走沈连的时候,我就知道,殿下撑不住了。”
“活着,与他而言,是折磨。”
荀青如也像是没了心气,眼神黯淡。
姬玄晖听了半晌,主动过滤了荀青如的悔恨与羞惭,他似乎瞧见了幼小的景殊,独自一人面临狂风骤雨,还犯蠢地想去保护别人。
“所以,你想他死?”姬玄晖又问。
荀青如垂眸思索了须臾,摇了摇头,“我自然希望殿下能活着,但我更希望,他能活得自在一些。”
姬玄晖满意了,挥了挥手,示意可以退下了。
若荀青如真说出他想让景殊死这种话来,姬玄晖当场就拍死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
荀青如走后,姬玄晖端着药,坐在了榻上,单手将景殊给捞进了臂弯,说:“你都听见了,怎么还装睡?”
过了须臾。
景殊终于缓缓睁开眼,一双眸中满是空洞,无悲无喜,他忍着喉咙的疼,轻而又轻地哑声说:“我累了。”
“孤知晓。”姬玄晖忖量了须臾,摆出平日教训弟弟的模样,说:“你曾与孤说,自戕是懦夫所为,你既能活,却不愿求生,岂非也是懦夫之举?”
景殊就靠在他肩上,姬玄晖隔着朝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于是将药往前送了送。
但景殊还是没喝,他安静靠着,像是在积攒力气说话。
半晌,才轻轻地说:“真的,累了。”
“孤知晓。”姬玄晖也放轻了语气。
他本就声如撞玉,只是平日不常开口,且积威甚重,而今倏尔温和下来,竟也似醇香佳酿般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