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景殊又猝然晕厥,又是一番折腾。
待他平稳下来,孙居正挽着袖子往外走,恰好遇上刚进门的姬玄晖。
“哎,殿下!”孙居正正色道,“老夫正要寻你,今日宫中赏了不少补身子的药材,老夫做主,给那小子炖了药膳,他眼下虽无大碍,可今夜怕是不好熬。”
赏赐本就是给景殊的,姬玄晖自无异议,只颔首说:“孤知晓了。”
甫一入室,清苦药香弥漫。
姬玄晖坐到榻前,瞧着还在昏睡的景殊。
他来时便已清瘦孱弱,这几日下来,更是轻减许多,原本斯文俊秀的脸,现下只剩满面的病气,再如何丰神俊朗的男人,病成这样,也好看不到哪去。
姬玄晖本性冷清,说好听些,那是理智,晓得利弊,说不好听些,便是凉薄,譬如他对姬玄睿与沈连的态度。
他晓得沈老将军是个英雄,他战死沙场,其子理当蒙受遗泽,但嘉赏归嘉赏,臣为君死,难道还要将臣子的儿子当做皇子一样养着?要将沈连视作亲弟弟,着实不可能。
幼时玄睿病了伤了,皆是姬玄晖亲自照料,但沈连若是有事,他至多问上一句。
景殊刚到北邺时,他的生死,姬玄晖当真不在意,甚至带他回府后,姬玄晖想的也简单,治好他,养着就是了。
只是后来变故诸多,景殊这病体沉疴难愈,加之玄睿赵烨轮着在太子府闹事,反倒让景殊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每一次出现,都能让他原本静如水的心态生出波澜。
是震惊,是错愕,是疼惜,是怜爱。
于是将他视作己有。
何况,他本就是他的男妾。
可姬玄晖与景殊也算你来我往地交过手,这几日了解更甚,他本就是布局的好手,既然起了心思,早将景殊的性子给摸透了。
矜傲,清贵,不可一世,吃软不吃硬。
所以他没cao之过急,一步一步地试图让景殊心甘情愿地接纳,可人还没骗到手,就险些没了!
这次景殊私自出逃,姬玄晖是动怒了的,甚至想过将人捉回来后如何惩戒。
将他拴在屋内,叫他哪也去不了,叫他知道该怎么做个男妾!
最后人捉回来了。
可……
姬玄晖叹了口气。
人是为了救他弟弟伤成这样,若再强迫他囚禁他,未免太没人性。
“多谢。”
姬玄晖对睡着的景殊轻轻说。
景殊占了卧榻,姬玄晖便命人在屋中又置一张短榻,他没再冒犯景殊,睡到他身侧去,而是将就着在短榻上休息。
病时睡不安稳,景殊恍惚间,又回到了南景阴冷潮湿的诏狱中。
他刚服下归元散不久,路上又染风寒,双臂展开狼狈地被拴在刑架上,而他唤了二十年母妃的女人,宫装华贵,满头珠钗,耳上那对东珠,还是去年她生辰时,景殊送上的寿礼。
熠熠生辉,讽刺得很。
“本宫当你是个中用的,却没想到养了头白眼狼出来。”
她眼中的憎恶毫不遮掩,像是在瞧垃圾。
景殊茫然失措,想问一句,我做错什么了?
可他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我兄长唯一的儿子,你竟杀了他,没有我王氏的血脉,果真养不熟!”
哦,王序。
他杀了一个贪官,便是错。
“你这身武艺,是我兄长教的,你也该还回来了,来人,动手!”
随后便是割断筋脉的痛,并非利落干脆地下刀,精致锋利的刀锋切开腕上皮肤,再将伤口撑开,仔细翻找,再一点点地去磨。
断筋之痛,景殊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愤怒,委屈,不甘。
要我去争抢皇位的不是你吗?
非要认我做儿子的不是你吗?
想做一个明君难道是错的吗?
为讨母亲欢心而活的前半生,竟都是个笑话!彻彻底底的笑话!
梦境纷乱,时而是贞贵妃厌弃的讥嘲,时而是日暮残阳下血流漂杵的战场,又或是午门前刀起头落的荀氏满门,那些枉死的冤魂挣扎在染血的山河中,嘶嚎,哀叫,哭泣。
而景殊在岸上,他在岸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曾经想挽救而最终无力的一切。
姬玄晖被景殊的梦呓惊醒了。
景殊脸上毫无血色,抽搐挣扎着,似乎想要醒来。
可景殊还陷在梦里,他不是那个可以面对风霜刀刃面不改色的南景太子,无助又凄惶。
那些冤魂在质问,为何你还活着?
该死的不该死的,通通都死了,为何你景殊还苟活着?
景殊惶然无措。
分不清这是梦,还是什么,他甚至无处可逃。
又觉着可笑。
是啊,南景无可救药了,该死的都死了,为何只留我一人苟活在世?
姬玄晖紧盯着他。
景殊蓦然惊醒,额心尽是冷汗,满身湿潮,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