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太子早已死在南景。”姬玄晖说,“你在孤府上住着,孤都不曾对你做什么,他们说你是男妾,你便是男妾了么?”
景殊发现姬玄晖当真很会寻他的软处,每个字都能刚好说到最柔软那处,随即便是哑然无语。
姬玄晖又说:“人人都道,良禽择木而栖,说不准便能飞上枝头成凤凰。”
景殊觉着他是在明示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孤这梧桐树枝,你瞧不见么?”
景殊:“……”
虽然姬玄晖说得面无表情,且语气波澜不惊,可景殊就是从这两句话中,微妙地听出了控诉与委屈。
这句话甚至可以替换为“郎君,妾身不美么?”,又或是“孤与梧桐木熟美?”
简直异曲同工之妙。
景殊蜷指掩住唇,偏开脸笑得双肩微颤。
姬玄晖:“……”
他有些莫名其妙。
分明是在劝解,可被劝解的人忽然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天大的乐子一般。
等景殊笑够了,才收敛些许,先前还郁郁的心情忽地好了许多,他坐直身子,算是给正襟危坐的太子殿下些许尊重。
然后说:“倒是不曾听闻,梧桐木主动寻凤凰要人家落自己枝头的,为何非要是我?”
姬玄晖忖量片刻,自然而然道:“只有你配得上孤。”
景殊哽住了。
这还真是姬玄晖能说出来的话。
矜骄桀骜,睥睨霸气。
其实他想的也很简单,若景殊入不了他的眼,那姬玄晖可能直接将人丢金笼子里,好吃好喝地养着,然后任他生死,与我何干?
但偏偏景殊入了他的眼,姬玄晖觉得,不错,配得上孤了!才会主动迁就示好。
景殊觉着姬玄晖未免有点太想当然。
却还是不免因此而生出些许微妙的……欣然来。
他从前总是做的不够好,为了能得一句肯定而拼命,结果将自己拼到了这个地步,说是碾如尘泥也不为过。
可偏偏是在他灰头土脸最狼狈的时候,得到了曾经最想要的肯定。
“除夕父皇会在宫中宴请群臣及其家眷。”姬玄晖忽然说,“你好好养着,到时与孤同去。”
景殊一怔。
姬玄晖已转身走了。
除夕宫宴,本是嘉赏朝臣的群臣宴,太子带家眷去也是理所当然,可他一个男妾去凑什么热闹?
左右日子还长着,景殊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又过几日,景殊已能正常用饭,不必再喝那些汤汤水水的粥,下地走时也稳当了许多,只是双手的血痂仍未脱落,狰狞地盘踞在清瘦好看的手掌上。
景殊提起数次,要回自己的偏院去养身子,姬玄晖装聋作哑,权当听不见。
于是景殊仍旧住在太子卧房内。
北邺冬日干冷,幸而地龙烧得暖热,郁湖和平双盯着汤婆子,这个还没凉,新的便送上来,景殊竟觉着北邺的冬天也舒坦得很。
南景那边倒是没这么冷,冬日也甚少下雪,可实在是潮湿,风吹湿气铺面,混着潮气的凉意都能直接渗入骨头缝里去。
姬玄睿推门而入,冷风也跟着灌入,郁湖匆忙去关上门,才转身替睿王殿下解毛氅。
“哎,我哥还没回来呐?”姬玄睿冻得面颊通红,却神采飞扬。
景殊闲来无事,正坐在短榻旁边看荀青如的一篇策论,被冷风吹得一个哆嗦,淡淡应了声:“年底户部拢账,他亲自查,你得去衙门找他。”
户部官员说白了都是群过路财神,但毕竟攥着出入库的账本,北邺和南景只是暂时休战,要想打仗,就得有银子,姬玄晖做事严谨,非要自己去看一看。
“那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就行!”姬玄睿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去了。
景殊若有所思地抬头,总觉得这小狗今日欢快得很,坐那玩茶杯都好像在晃尾巴。
“发生什么事了么?”景殊问。
“啊。”姬玄睿犹豫了下,才说:“就是那个沈连嘛,上回在他手里吃那么大亏,本王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还没等本王做什么呢!本王听说,今日父皇把他玄甲军南营参将的官职给撸了!正三品参将,降成了五品都司,他求见父皇,父皇不见,就从宫门前的长阶上一步一跪一叩地爬,本王去瞧了,是真的!他爬到了文德殿前,我刚从宫里出来,啧啧,可惨了,满地的血。”
他满脸的幸灾乐祸,甚至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景殊:“……”
蠢狗,到底还是蠢狗。
“所以,”景殊淡声道,“北邺皇帝见他了吧。”
姬玄睿一愣,点了点头。
“他的目的达到了。”景殊说,“你高兴个什么?”
姬玄睿:“啊……”
好像,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