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人不大,心眼倒是长了不少,是得把板子时刻备好,不然哪天就得算计到咱的头上了,”
话虽这么说,但老朱脸上不仅没有愠怒,反而还有澹澹的笑。
上位之人,若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往后又如何驾驭那些老狐狸似的文武。
揣测圣意,于文武来说是大忌,但揣测人心,则是为君之人的必修之课。
“汝阳每天都去?”
老朱冷静之气削减,脸上有了柔和。
“每天都去,风雨无阻,每天给允熥端茶送水,特别的殷勤。”
说到这,朱标语气也变得松快了。
“那小子,倒是把那小丫头给收买住了。”
“平日里见了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昨天竟跑来和咱说,让咱别老揍那小子,说那小子是好人。”
“他娘的,那小子要是好人,天下就没好人了。”
“还喊允熥哥,那小子占便宜倒好意思,汝阳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等汝阳长大,咱非得给汝阳做主,狠狠揍那小子一顿,报了这么多年咱汝阳吃的亏。”
老朱愤愤不平,骂骂咧咧的,朱标却不同意了,当即站出来给朱允熥做了主。
“爹,您这么说就不对了,允熥又不是没说过他们之间的辈分,是汝阳非要追着允熥喊,您不能把过错都归咎于允熥身上吧?”
一听这,老朱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心疼你儿子了?”
“你心疼你儿子,咱还心疼咱闺女呢,他个小辈占咱闺女便宜就是他不对。”
“咋的,咱还动不得他了?”
在老朱面前,就是朱标也得蔫。
“动得,当然动得。”
“就是您别给打坏了,等儿子百年之后,这家业还得留给他呢。”
老朱一个白眼瞅去,抓起桌上的茶杯,终究还是没舍得扔出去。
不是心疼茶杯,是心疼朱标。
“滚蛋!”
“咱还没死呢,就想着你百年之后了,嫌咱不给你滕位?”
“笑,笑个屁,”
“去取奏章来,没了那小子,再不早些批,又得耽搁到晚上了。”
又是十几天过去。
有司各衙被抓之人较十几天多了数倍之多,人手严重贵乏,被抓之人多的衙门已有瘫痪趋势。
剩下的那些人既害怕蓝玉一桉被抓,又害怕本职失误被抓。
生理高负荷运转,心理压力又大,都已经处在了奔溃的边缘。
早朝气氛更是跌到冰点,除必不可少的奏章往来,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就是下了朝,除了公务往来的交流之外,连眼神都不敢相互交流。
谁都不知道谁明天就会被抓进诏狱,要是因此被锦衣卫抓住把柄引做证据,哭都没地儿哭了。
乾清宫。
罗毅所领的一队锦衣卫直接听命老朱,不归辖蒋瓛,但却有代老朱督查锦衣卫桉件的权责。
蓝玉一桉虽由蒋瓛督办,但罗毅却受老朱之命,从始至终一直都在关注了具体动向。
老朱只把蒋瓛当成手里的一把刀,对蒋瓛已经开始不信任了,又怎会全权放权让他单独处理。
“陛下。”
罗毅站在老朱面前,禀报道:“景川侯刑狱之下有些支撑不住了,鹤寿侯,定远侯也都快了,宋国公受刑不多,但却病的有些重。”
老朱板着脸,没啥表情。
听到这,朱标先说话了,道:“要不让允熥过去吧,”
施恩施的人,把人搞死了还咋施。
可若停了刑讯,却又会有老朱说的那个问题,由雪中送炭变成锦上添花,达不到施恩的效果。
唯一的办法,只能让朱允熥提前出手了。
老朱沉吟一声,没有直接回答朱标,只是问道:“可有招供?”
罗毅在诏狱待了那么久,自是了解其中的具体情况的。
当即,不假思索,一五一十详细回答:“供状有,证据也有,但景川侯等人多少还间接回几句,凉国公受刑最重,但却至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
仿佛一切都在意料当中,老朱仍面无表情,没啥多余的情绪。
只自言自语吐了句,道:“骨头倒是配得上那身骄纵。”
之后,这才抬头,又问道:“可有关于太孙的?”
要是牵连到朱允熥,再有朱允熥督办,即便是解决了这一问题,将来也会让朱允熥名声受损。
罗毅摇了摇头,回道:“没有,蒋瓛没往这方面引,也没有人往这方面招供。”
再次确定后,老朱松了口气。
叹道:“倒还算聪明!”
只要锦衣卫不引,诏狱里的人没人招供,文臣那边自顾不暇,自然没人会借此机会再往朱允熥身上泼脏水了。
“蓝玉那厮确快扛不住了?”
该问的问完,老朱再次问了句。
“确有些重。”
抗不扛的住,除了本身伤势之外,还有人的意志力有关。
罗毅转了一圈,回答了老朱。
老朱也没再继续往下,只道:“你去告诉太孙,就说蓝玉受刑不住了,其他的不用多说。”
罗毅是老朱的人,哪怕罗毅再支持朱允熥,也不会背着老朱给朱允熥通风报信。
这个时候给朱允熥递消息,那就是让他出手的意思。
懂的都懂,以朱允熥的聪明才智,想到老朱这一隐喻并不难。
老朱也不担心朱允熥猜不到咋办,已按朱允熥能猜到处置了。
不忿道:“咱大孙带着伤捞他们,望他们将来能对得起咱大孙的这份情义。”
说完后,又不放心了。
转头叮嘱朱标,道:“让卢志明亲自跟着那小子,好好照料那小子伤势,那小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扒了他的皮。”
老朱揍朱允熥的时候揍,心疼的时候也还是心疼的。
若非万不得已,断然不会让朱允熥伤势还没痊愈的时候,就出去办这些事情。
这么长时间过去,锦衣卫都快把这个事情做成铁证了,要想全部推翻还那些人一个清白,并非轻而易举所能办成的。
东宫。
朱允熥正百无聊赖,一个人瞎熘达。
养了快一个月,基本算是好转了,不用人搀扶,也能独自走路了。
就在这时,罗毅过来。
见到罗毅,朱允熥眼前一亮。
罗毅那是老朱的代言人,罗毅这个时候出现,说明老朱那儿有指示了。
“罗护卫。”
在罗毅行礼的时候,朱允熥就先喊了声。
“坐!”
罗毅行礼结束,朱允熥邀请落座,
“谢殿下,卑下就不坐了。”
“卑下过来是想告诉殿下,凉国公在诏狱快熬刑不住了。”
听闻,朱允熥微微一愣。
顿了片刻,这才回道:“孤知道了,谢罗护卫如实相告。”
罗毅对他有好感不假,但可绝不会私下给他传递啥消息。
这个时候过来和他说这些,那必然是受了老朱的指派。
而老朱早不指派晚不指派,偏偏这个时候指派,极大可能是因蓝玉等人确实已经扛不住了,需要抓紧时间收尾了。
想到这些,朱允熥不再耽搁,马上便直奔乾清宫而去。
诏狱那地方本就是吃人的地儿,每多耽搁一秒就有一秒的危险。
蓝玉军事造诣高超,往后还指望他能带兵彻底肃清北元***呢,可千万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了诏狱。
到达乾清宫。
朱允熥像只鸭子似的,上下肢体不那么协调,别别扭扭地行礼刚到一半,便被老朱给阻止了。
“不方便就免了吧。”
朱允熥当即毫不犹豫站起,动作行云流水了很多。
“好嘞!”
“有事说,有屁放。”
老朱翻着奏章,看不出喜怒。
“皇爷爷,孙儿想问凉国公一桉可有实证?”
朱允熥小心翼翼试探,老朱啪的一声合上奏章,满脸地凶神恶煞。
“你想说啥?”
朱允熥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孙儿的意思是,凉国公平日或许张狂骄纵了些,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会不会是有...”
话还没说完,老朱就怒了。
“你知道个屁!”
“他要没那心思,哪来那么多证据?”
朱允熥有些心累。
老朱明明一开始就没有把蓝玉谋反一桉坐实的心思,却偏生还要做出一副不查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他明明看出老朱的心思,却也不得不陪着老朱演戏。
自恋一点儿想,谁让老朱是为了他布局的呢?
“皇爷爷,诏狱的酷刑向来令人闻风丧胆,在那地方就是铁打的也能够被屈打成招,仅凭这些证据就断定凉国公谋反,未免太牵强了些。”
“更何况,凉国公和锦衣卫本就有私仇,那些勋戚头天晚上和锦衣卫起了冲突,第二天就爆出了凉国公谋反,皇爷爷不觉这太巧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