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志明为照顾朱允熥的伤势,随朱允熥带着朱尚炳率先赶了回来。
等卢志明过来的时候,孙前已经帮着朱允熥褪下衣服,露出了肩膀处裂开的伤口。
“殿下已经回京了,真得好好歇几天了,真不是臣危言耸听,这样反反复复出血真会出大问题。”
卢志明没阻止朱允熥换马不换人往京中赶,但唠唠叨叨的毛病却还保留着。
“知道了,知道了。”
朱允熥靠在床榻上,不耐烦应了声。
“回了京也没啥时候了,孤听你的歇着就是了。”
“孤现在还痛着呢,你想要说啥也得先给孤把药上了再说吧?”
其实,卢志明刚一进来便已经打开药箱给朱允熥准备药膏了。
朱允熥话才刚落,卢志明的药膏便弄好了。
止了血,上了药。
卢志明又叮嘱朱允熥好好养着,这才终于慢吞吞退了出去。
在卢志明之后,朱允熥就睡了。
自从开始到陕西,因心中装着事,一直都没等睡过个好觉。
全身心放松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醒来后,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
就连这次身上受过的伤,也在这个时候不是钻心的疼,就是刺骨的氧。
随着这些种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而来,朱允熥这才终于感觉到陕西这一行真的挺不容易的。
简直危机从从,差点就没回来。
见到朱允熥醒来,于实赶忙上前。
“陈二开着火呢,殿下要吃饭吗?”
不是于实问起,让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搞的,他都忘记吃饭了。
“吃。”
“让陈二现在就做。”
陈二早所有的食材都备好了,朱允熥一声招呼,当即就开火。
等饭菜全都端上桌,不过也就只用了半个时辰而已。
朱允熥的伤恰好就在右肩膀,不知是再次出血的缘故,还是因精神放松下来感觉到了疼。
反正连快子都抓不稳了,于实喂的又实在不合心意。
最后,一桌子美味佳肴,用勺子才终于干掉。
熟悉的口味,熟悉的食材。
等朱允熥吃饱喝足,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睡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啥睡意,朱允熥正打算去外面透口气,走到门口便听得院子里有动静。
不用朱允熥询问,于实便特别有眼力劲儿的上前回了句。
“太子刚回来,在院里坐着呢。”
不管咋说,朱标和朱樉手足之情不可抹杀,朱樉年轻轻的突然薨逝,朱标肯定会伤心的。
朱允熥拉开了门,在朱标旁边坐下。
“爹。”
听到朱允熥的声音,朱标也没回头。
顿了良久,这才道:“大明开国的时候孤只有十三岁,那时候孤就要在文臣武将辅左下处理东宫事务。”
“你皇爷爷对孤期望很甚,孤只能努力学习争取不让你皇爷爷失望,但毕竟终究是个少年人。”
“私下里总会有疲怠,每每累了之后孤就会坐在这儿看星星,你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几个知道了也会参与进来。”
“那时候,那三叔四叔年纪小不懂事,看的只有星星的好,只有你二叔看出了孤的心思。”
“有一天他突然问孤要不要去宫外玩,孤明知道不可为却还是跟着你二叔偷偷熘了出去。”
“孤记得很清楚,你二叔带孤去了钟山,去了秦淮河,吃了五香蛋,蟹饼。”
“刚到一半就便被你皇爷爷派的人找来了,你皇爷爷认定是你二叔带坏孤的,把你二叔吊起来打。”
“无论孤咋解释,你皇爷爷就是不信,而你二叔不管咋被打,至始至终也都一口咬定是他把孤撺掇出去的。”
“人都说孤仁慈友爱兄弟们,其实他们又何尝没有保护过孤。”
说到最后,朱标抹了把眼角。
朱标和朱樉昔日的兄弟情义不可否认,至于现在这份情义是否还在,朱允熥实在不敢保证。
倘若朱樉真对朱标有兄弟情,那他当初求援的时候朱樉就不应该拒绝。
那真是千钧一发之际了,幸好得益于他的运气足够好,不然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朱标有可值得感叹的手足之情,朱允熥对朱樉这位二叔还真没啥可说的。
至于劝朱标节哀之外,不过都是些过嘴的话,对朱标没啥实质效果。
朱允熥顿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有个事情,儿子想听听爹的意见。”
听到这,朱标严肃了很多。
“是你二叔的?”
“说吧。”
朱允熥想了一下,组织了语言。
“二叔正妃洪武二十六年的时候就被二叔囚禁了,住在一处破破乱乱的院子房间里还到处漏风。”
“王氏满身的颓然之气,尚烈说二叔和王氏早没了夫妻情分,不想让王氏给二叔殉葬,而王氏又说死没啥,但不想和二叔同穴。”
听罢,朱标愣了下。
“早在之前回来的时候,你二叔说王氏身体欠佳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当初娶王氏的时候你二叔就有些不愿意,后来娶了邓氏你二叔对王氏就更不满意了。”
“洪武二十四年孤巡视陕西的时候,孤还曾见过王氏一面,那个时候你二叔和邓氏出双入对,偏把王氏排除在外。”
“这个事情孤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吧。”
随后,朱标招了招跟朱允熥过来的于实。
“去取坛酒来。”
于实领了命,很快送上酒。
“睡了一天了,正好陪孤聊聊。”
“来,给孤倒上。”
朱标拿起碗,让朱允熥倒酒。
朱允熥给朱标倒上后,又招呼了于实,道:“咋才能拿了一个碗,再去取一个来。”
于实迟迟不动,朱标也随即开口。
“你身上伤好了?”
不用朱允熥回应,于实抢先说话。
“殿下一路马不停蹄回来,身上最重的那处伤又出血了,卢院正白天的时候才刚上了药。”
朱允熥瞪了眼于实,朱标则放下酒碗,直接开始动手了。
“孤瞧!”
朱允熥解开衣带,露出肩膀上的伤。
“其实没大事了。”
朱允熥前面解释,于实在后面拆台。
“殿下吃饭的时候连快子都抓不住了。”
这家伙啥时候变得和卢志明一样讨厌了。
“你有事没事,没事睡觉去。”
朱允熥没好气回怼,朱标把朱允熥衣服穿好。
“《皇明祖训》抄完了吗?”
一提这,朱允熥蔫了。
“父亲不信问于实去。”
“儿子这次出门真的很认真在抄了,但陕西事务实在繁杂了些,儿子已经很努力了,可惜还是没能完成。”
朱标要是不信,不是于实说几句,就能够采信了的。
不等于实说话,朱标便道:“那回了没有陕西的繁杂失误,把剩下的那些半个月之内补齐了。”
“儿子...”
他吃饭都拿不起快子,又咋能拿得起毛笔来。
朱允熥愁眉苦脸的,正准备解释几句,突然眼前一亮想明白了。
朱标严厉是严厉了些,却也不会把人往死里逼。
他才从陕西回来,且还有朱樉的丧葬事宜要处理,完全没必要这个时候提抄《皇明祖训》的事情。
之所以反常提起,还是基于他身上伤势的缘故。
想到这些之后,朱允熥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是端起朱标放在地上的酒碗,道:“儿子给父亲斟酒,陪着父亲聊天。”
话说到这,朱标这才端起。
“这次陕西一战打的不错,耿炳文和郭英二人对你评价很不错。”
“不过,往后冒险的事情还是要少做,你现在的身份不容你有任何闪失了。”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冒那个险。
但对朱标的叮嘱,朱允熥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应承。
之后,朱标一碗接一碗的喝酒,酒是喝了不少,但是否喝醉不得而知。
反正把朱允熥当成了垃圾桶,向朱允熥讲着儿时的喜怒哀乐。
朱标宽仁谦和,是老朱喜欢的好大儿,是兄弟们的港湾,是文臣武将满意的储君。
可朱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同样会累会疲乏,只不过他身上背着那么多人希冀,哪敢有丝毫懈怠,所有的苦所有的痛只能独自往肚子里咽。
要不是朱樉的薨逝激起的朱标心底的悲痛,他心底的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往出来吐露。
朱允熥只做朱标合格的倾听者,给朱标一杯杯地倒酒,时不时的附和几句。
不去劝朱标,也不妄图开导他。
别看他两世为人,但两世加起来他的心智都没有朱标的成熟。
更何况,根本没法劝。
即便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干得再不顺心那都不能随便辞职。
朱标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哪是说撂挑子就能撂挑子的。
再哭再累,那都只能往下走。
喝了两坛子,快要上早朝时,朱标掏出怀表看看时间。
之后根本不用朱允熥多劝,瞬间收敛了刚才所有的负面情绪,恢复往常宽仁敦厚,给人如沐春风的形象。
随之起身站起,道:“你二叔的谥号定了,早朝的时候就会宣布,孤去洗把脸你去换衣服吧。”
等朱允熥换好蟒袍后,朱标也洗了脸换了衣服。
虽距往日早朝还有段时间,父子两人留下也没事可干了,便熘达着往乾清宫方向走了。
等到了地儿时,老朱寝殿早就是灯火通明了。
知道老朱醒来,两人直接进门。
寝殿中,老朱不知啥时候就起来了,早朝穿衣服也就换好了,正坐在桌前翻着有些褶皱泛黄的纸张。
“那逆子儿时就会湖弄人。”
朱允熥跟着朱标近前,走到了桌边后,才看清老朱在看啥。
朱樉从小到大写过的所有东西,有刚启蒙的时候练的大字,也有年纪渐长写的文章。
整张桌子乱七八糟的,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
“就这狗屁不通的东西,你娘也不知道收着干啥?”
老朱心口不一的,骂骂咧咧吐槽着。
但凡不稀罕这些东西,又何必不知从哪找出来一张张的重新翻阅。
“爹一夜没睡吗?”
“要不找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这么一直熬着也不是个事儿。”
朱标上前收了桌上堆着的东西的同时,有些担忧地劝了一嘴。
“睡个屁。”
“咱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逆子。”
“他娘的,那逆子活着的时候常把咱气个半死,死了还把咱折磨的睡不着。”
“最可气的是,你娘还和那逆子站在了一块,领着那逆子在园子里玩,咱不管咋叫就是不搭理咱。”
老朱叨叨咕咕的起身,朱允熥赶紧上前扶在了老朱胳膊上。
“皇爷爷慢着些。”
老朱任由朱允熥,少有的冲朱允熥露出了笑容。
“你小子出去一趟懂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