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谁相信?
似乎人人都认定了,是石川跃搞倒了陈礼。甚至很多人都相信:石川跃,居然把陈处长直接“做”掉了!?这可毕竟只是一个省级体育局清水衙门里的人事岗位斗争、办公室政治而已,又不是什么王朝夺嫡或者黑帮仇杀,明明应该是递递黑材料、编编小谣言、拉帮结派、吹牛拍马的事,怎么居然……都搞出人命来了?
不少人都会暗地里惊恐于石川跃的“能量”,谁还敢在工作上挡他的道,去步陈礼的后尘?
最近,有一个传言,就是河西省体育局局党委,正在对自己的档案进行整理,将报组织部,提升自己为“副处级干部”,并且正式出任河西省体育局群众体育处公关科科长,并且在未来构建下的屏行度假村担任主管职务,甚至可能让他在省小球中心或者省冬季运动中心兼任一个职务。在C国,从“科级干部”到“副处级干部”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却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那就是:进入副处级,才是真正意义上“从政”的“领导干部”。这对石川跃来说,也是一种重要的台阶。
所以,像今天这种场合,他是一个年轻的科级干部,也被作为省体育局的代表之一邀请来参会,局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今天的会议,石川跃本来就是列席在角落里,也没什么议程,他心不在焉的,想象着这种可笑的局面,甚至有点恶作剧的,偏偏要和身边的娇小女秘书窃窃私语,说是布置工作,其实就是闻闻她身上的体香。
他是权力的一部分?他不是权力的一部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
……当然,只要是会议,必然是成功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会后,宾主尽欢,大家都学习了会议的精神,也最后一次协调分配了报名截止前的工作任务,带着满腔热情和一肚子迷糊,各自散去。施市长当然早就退席了,戚美兰女士今天心情特别的好,借到施市长的光环,又来市政府开会,颇给她这个“民间体育团体”脸上增光。会后,她也很骄傲自豪的带着几位重要的商务宾客,特地一行人,从四号楼徒步踏着汉白玉石的步道,几乎是横成一排,走去市政府停车场……石川跃看着……都觉得好笑。
当然,他也能想象一二这种心情。对于这些宾客来说……不管他们是家财万贯、手握资本,还是社会名流、娱乐明星,这片刻的“市政府漫步”,也许,都会让他们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愉悦感和梦幻感。仿佛,在这一片庄严肃穆的林荫之间,呼吸着来自市政府的空气,踩踏着市政府的玉石台阶,他们就不再仅仅是某个行业的专业人士,而是可以俯瞰世界、指点江山、在谈笑间和这千年古城融为一体,成为权力的一部分,拥有某种历史使命感的“权力中心人物”一般。然后么……他们大概要一起去LAYA吃顿牛排庆祝一下。
戚美兰当然也象征性的邀请他和其他几个机关领导了,但是石川跃却没有同往,和好几位官员一样,他客气的表示自己还有公干,请戚秘书长自便。
他倒不是不愿意和戚美兰以及这些赞助商们一起聚聚……但是,一想到他们在市政府里刻意“漫步”,去感受权力的光芒的那个画面,他却有点头皮发麻。
按理说,他也只是个基层小干部,河溪市政府他还是第一次来公干。在某种程度上,到了这种地方,他也应该有仰望高山、心潮澎湃的感觉。但是……他毕竟是不同的。
这座气势巍峨、远近闻名的市政府大院,对于戚美兰这些人来说,其实更像一个观光景点,这些人是来市政府里,是来蹭蹭权力的光芒,满足一下他们平时不愿显露、却人所共有的,对权力虚荣的渴望;而对于他来说……毕竟是不同的。
没错,以影响力、级别、权力范畴来说,他是不是河西省体育官僚系统权力的一部分都是一个“待议”的状态,而到了河溪市府,他再怎么都不会自大到,有资格自认为在这种地方自己也是权力的一部分。但是……他毕竟是不同的。
市政府大院?开玩笑!自己两岁的时候,就被抱着进过西园(注:C国国家政府最高权力机构国务院办公地之一)。
不过,今天中午,自己究竟该去哪里吃饭呢?既然带着孔瑶……这个小女孩别的都罢了,胸脯挺小却很喜欢垫的高高的,但她的身体还真的有点特别的资本,脱到光溜溜的时候,有一股好像甜牛奶一样的乳香,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用的什么香氛乳液,要不,干脆一起去吃饭,然后去开个房间?
……“石主任……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个工作餐啊?”
雄厚、爽朗,还带着三分调侃的声音,打断了他开始有点散乱的思绪。
一个三十岁开外,四方大脸、仪表堂堂、留着寸头,胡须剃得很干净,跟着个西服革履的秘书,自己穿着却偏偏是一股子运动休闲风的政府官员,在与会者都快散尽时,却笑眯眯的走到自己身边,问候自己。他的语气格外随和、亲热,就连“石主任”三个字,都带着明显的调侃色彩。
石川跃一愣,旋即笑出声来:“好啊……就算蹭你的饭卡吧。”
自己是不是河西省体育系统权力的一部分姑且不论,但是眼前这个人,却肯定是河溪市政府权力的一部分。
这是河溪市国资委资产审计处处长裘嵩同志,河溪市重点培养、手握实权的年轻官员代表之一。虽然今天的会议和河溪市国资委没关系,但是裘嵩是河溪市年轻干部中,一向以狂热爱好体育出了名的,据说,年年的环溪月湖马拉松他都没拉下,成绩在大众组里还颇为出众。这次,他是作为机关干部参赛代表之一,被施市长拉到这个会上来壮壮声势的。
当然,石川跃明白,以裘嵩的职务,就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公务等着他去处理,很多企业老总、银行行长、基层干部等着他去“会见”,他不可能没事可做,仅仅是无聊,就来找自己去食堂吃顿午饭。
他……应该是想和自己聊聊?
小孔瑶的身体的甜牛奶香是怎么来的都好,都不再适合出现在这一次工作午餐中。他转过头,在孔瑶耳边轻语了几句,让她“可以直接下班了”。那边,裘嵩也让自己的秘书小顾回避了。两个人,就一起起身,倒像是熟络极了的同事似的,收拾了书本笔记装进公事包,同行联袂,边说笑边聊天,下楼梯、走过道、绕着花园广场,走向市府五号楼三楼的食堂了。
一路寒暄,石川跃也忍不住在琢磨,这位年轻的国资委处长,会想和自己聊些什么呢?是公务?还是私事?是关于后湾的?还是关于屏行的?还是关于……老实说,对于裘嵩这个人,石川跃一直有一些看不透。
……其实,裘嵩和自己之间,本来是没有什么“亲密”关系的。裘嵩留学归来时,曾经在首都大学法学院挂职念过一个法学硕士学位,可以算是法学院廉佑旻教授的学生,按照这种师生传承关系,也勉强可以算是已经退休的首都大学副校长、法学院老院长柳老教授的隔辈挂名学生。首都大学法学院是C国法律界很重要的一个政治学术场所,不少知名律师、法官、检察官甚至政法体系的官员都从这里走出来,这里的同学会、校友会、师生关系也是一种重要的关系网。所以,裘嵩昔年在首都时,也曾经和柳家人有过一些交集,论资排辈,也客气的尊自己的婶婶,柳晨女士一声“柳老师”。当然,那年头,自己的叔叔已经是外交部的实权处长了,像裘嵩这个级别的年轻新进是高攀不上的。不过,就着和柳家的这个拐弯关系,在某个聚会上,他和裘嵩,也有过一面之缘。
这当然不是什么太可靠的关系,但是有时候,“一面之缘”已经够了。当初的一面之缘,双方就算有了自然的背景渊源,就可以算是“故交”,甚至在必要的情况下,都可以装得很亲热。多个朋友多条路,官场、商场都是这么个道理。
叔叔被捕后,很多老领导、老同事、老部下对于石家、柳家都避之不及;当然,反过来,也有很许多本来没那么亲近的“故旧友人”反而会刻意的表现出亲热和靠拢,这无非也就是一种政治投机罢了。
但是,这个裘处长,在自己来河溪后,因为公事私事,和自己倒是有过好几次交集,他不仅在后湾、西体集团、屏行网球中心、泓祺体育馆、天溪冰雪运动中心等问题上和省局多有来往,甚至主动去河西大学拜访过川跃的婶婶柳晨,还兴致勃勃的过问了不少河西体育项目。作为如今河溪年轻一辈市府官员中比较出类拔萃的人物,他的这种有些过于热切的,却让石川跃多少有些疑惑。当然了,公事公办,河溪市国资委和后湾中心,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裘嵩年轻,又留过学,还是个体育爱好者,和河西省的很多体育人士、体育部门都有往来。但是毕竟,自己是顶着个“纨绔子弟”和“贪官后人”的名号,像裘嵩这种明显是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和自己那么亲热?怎么想,都是风险要大于收益的。有一阵,石川跃甚至认为,裘嵩是为了言文韵。有一点他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个裘嵩,还真是个言文韵的铁杆粉丝。而且,他的这种“粉”,和那种手握资源或者权力的人物,对言文韵的想入非非有所不同,他的“粉”,还真像比较纯粹的那种网球粉。据说,当年言文韵还刚刚出道,在河溪打新秀杯,他那时还在河西大学做辅导员,就是拉拉队长;更有传闻,言文韵第一次打进澳网正赛时,他居然一个人买了机票,特地去澳洲现场给言文韵加油助威。要不是他如今这个处级干部的身份,看着,倒更像是个活力十足的网球追星铁粉。
从这一点来说,夏婉晴倒是动过念头,要介绍他和言文韵“深入交流交流”,但是当时,自己和夏婉晴的关系正在紧张,并没有舍得。何况……在石川跃看来,裘嵩的行为风格,和“那方面”似乎不是一回事,这种事情,不看清楚风色做事,就是一种冒险,也是夏婉晴的一种想当然。人家压根没有“那方面”的表示,一帮人就跟拉皮条似的凑上去,弄得不好会反而适得其反。
对于这个裘处长的立场和目的,他是一向觉得有点特别,是很小心翼翼的在处理的。
……“川跃啊,你以前来过咱们市政府大院么?”裘嵩使用的称呼,都很像体育人的亲热直率。
“没有,裘处。我倒是有一次,跟着我们局长,去过一次省政府……咱们市政府大院,我还真是头一回来。”
“觉得这里怎么样啊?”
“哈哈……那还用说么?咱们河溪市政府,那是全国闻名的与众不同啊。真是好地方,简直有点帝王园林那意思了。难怪人们都说省政府都比不了这里啊……”
“是啊……我平时也不太来这里,我们国资委是在东溪区办公的。不过施市长今天叫我来列席。我啊,还有上次的饭卡,里面还有点余额,就请你尝尝咱们市政府食堂的清真牛肉面,很不错的咧……”
轻松的话题,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你们后湾的固定资产调研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吧?”这个话题,也算是两个人之间公事的交集。
“是啊,裘处,还真难为您了,这么点事都一直记得。”石川跃笑得阳光灿烂:“我知道您是大忙人,那么多大项目都要您这里一一把关,我们这点事,在您这里,我知道其实是小事,一直承蒙您这么关心关照。”
“只要是国家的财产,人民的财产,哪里有小事么?还有啊……你不要老是裘处、裘处的行不行?太见外了,你叫我裘处,我们就只能公事公办的谈工作了。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我喜欢别人叫我名字,我们单位里,很多人都叫我小裘呢……我比你大几岁,你按照首都的习惯,叫我大嵩,叫我裘哥,都可以啊……”
“好……裘哥”石川跃倒也落落大方,连连笑着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