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失去了童贞,是和自己在高中的男朋友,那是一次慌慌张张的初尝禁果,也谈不上多美好,也谈不上有什么不堪的;考上了仅次于筑基电影学院的C国第二大艺术类院校首都戏剧学院后,她谈过两任男朋友,和其中一个,也发生过中规中矩的性行为。以她这个年纪又是艺术生的普遍性观念来说,既不能算太保守,也不能算太开放……然后,就是和比她大十四岁的丈夫石束安了。那时,让她觉得心醉神迷的是,尽管石束安已经一把年纪了,但是在夫妻间,在枕席上,却是一个兼备了温柔和刚强的伟岸男人,屡屡可以带给她美轮美奂的性爱享受,甚至有很多让她羞涩却也激动的刺激“玩法”。她为丈夫修饰体态、妆点容颜、更换衣衫,尽量变换着小情趣让丈夫享用自己的年轻胴体,而丈夫也会一次次的带领她来到极限的高潮。这种最早发生在偷情的情侣之间,后来算是合法夫妻之间的闺房乐趣,能够抵消很多破坏他人家庭和婚姻的道德自卑感……让她觉得人生如梦似幻,爱意可以尽欢。老实说,以她首都戏剧学院传统戏剧表演系“古典系花”的身份和姿容,普通的花样少年并不容易驾驭她,即使是什么富家子弟,资方老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石束安名门世家、政治强人、驻外大使、外交部副部级高官的面前,再加上他俊朗成熟的外貌,深奥幽远的思维,绅士得体的修养,睥睨寰宇的气场,两个博士学位,精通四国语言,茶党这一代从政者中的佼佼者,在这种种的“男人味”加持下……她可以尽情的扮演小鸟依人的崇拜者,扮演小可爱,扮演小女孩,扮演小娇妻,让丈夫像个高山大海似的强者一样,随时随地,从自己娇嫩的身躯上获得他应得的快感……男人获得强者的快感,女人获得弱者的快感,对于很多女孩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心理满足。
但是……这一切,是绝对不会发生在珐琅口那间其实也算干净整洁的套间里了。在那里,她只是一具“女体”,让丈夫简单、潦草的宣泄一下生理需求而已。
环境不同,地位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
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忍耐下去……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都是她的“义务”。每次从珐琅口回来,她都要在健身房里,不顾教练的劝阻,跑上整整几十公里,让自己疲累到头晕眼花。即使如此,还都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回到别墅,回到卧房,都要拼命的手淫,好几次,好几次……才能入睡。
她还有一个义务,那就是……她依旧是史沅涑老人合法的儿媳妇,来南篱探望史老,象征性的扮演一下儿媳妇的角色,是她最害怕面对,却也不得不每个月来尽一次的义务。
其实,从一开始,这个让她望而生畏的枯瘦老头,就对自己就非常礼貌和客气,但是她知道,公公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或者接受过自己,在这个不怒自威的老人眼中,她绝对比不上柳晨老师。公公对她的和蔼,更多的,像是家里来了客人需要敬待而已。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自己也要来。
再苦、再痛、再尴尬、再混乱,都要含着泪吞下去。
也许有一天,丈夫会回来,甚至现在都有人在传言,丈夫的案子不清不白,已经关了三年了,只要丈夫认个小罪名,有可能要“改变措施”,就是放出珐琅口来“限制行动范围”,尽管柳老师一再肯定的回答自己那是谣言,老石是不会认罪的……但,那也算是她人生唯一的寄托了。她根本不可能搞得清楚那些政治问题,公公是不会和自己说那些事的,丈夫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可笑的是,唯一能给她信息、给她安慰的,只有丈夫的前妻,柳晨老师了。
她在南篱,一步步的挪动,一身窈窕,微风轻拂,吹起她的裙摆,仿佛和南篱美景,融为一体,又仿佛……只是一个过客…………与其说,南篱是个疗养院,其实,它更像一个养老院。很多慢性疾病,所谓的治疗……不过是疗养而已。公公是胰腺癌第二期,你可以说时日无多,却也不会一时三刻就撒手而去;在这里,公公还有一栋只属于他的两层小楼,乍一看,也好像是一个在养老院里祥和度日的普通老人罢了。
但是今天,公公又不在房间里。只为公公一个人服务的专属值班护士说,史老去棋室了。
那是公公最常去的地方。纪雅蓉就转去西侧小楼的那间棋室…………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小房子,平平淡淡,红木褐墙,藤萝盘绕,燕筑新巢。虽然只有三层楼,却也配有电梯。这小楼里,其实都是大大小小的隔间,好像南篱里的病号们都还挺爱来这里下棋,说穿了也就是设备齐全一点的棋牌室。可能有所不同的是,这个“棋牌小楼”,门口还有保安编制的特警警卫,一些秘书模样的“助理”会出出入入的。在一楼,居然还有个会客室,里面,常常会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这都是安排着“见面”,在这里等候里面病人们的“时间表”的。
不过纪雅蓉倒也不用在会客室里等候,家属是特殊待遇,这栋棋室里也有专门值班的认识她的护士和警卫,笑着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但是,还是例行公事的检查了一下她的“本期”通行证,才让她进电梯了。
除了三层楼内的大小隔间之外,在三楼的屋顶,另外搭建了一间玻璃阳光房,无论面积、位置,都就算是这间“棋室小楼”最靓丽堂皇的房间了。阳光房的内外四周,都种满了绿油油的各色大小盆栽,内里其实颇多名种。虽然是个玻璃结构的房间,但是房间里,空调、暖气、灯具、沙发、电话一应俱全,只是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宽宽大大、古风古意的木质八仙桌,桌子两侧有两张藤椅,桌子上搁着一方高高的木质围棋案。暖暖的阳光洒进来,隔着各色绿色植物的藤条枝叶染就片片斑斓,温馨舒适之外,古案、藤椅、棋盘、山石、绿荫、虬茎、新风、简直有几分世外仙境的意蕴;公公史沅涑在南篱,倒有一半时间是在这里下棋。
就算纪雅蓉再搞不清楚状况,多少也能明白,这间玻璃阳光房,即使在南篱,也不是所有病人都可以进来下棋的,至于每次和公公对弈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更不是普通的“离休干部”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纪雅蓉推开玻璃门进去,房间里一片温馨雅静,门口站着的两个助理模样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公公的生活秘书小董,看见纪雅蓉进来,恭敬的笑着点点头,还比了一个“轻声”的姿势……她也回了一个微笑和点头示意,抬眼看去,两个已经白发苍苍,却精神都挺好的老人,坐在棋桌的两侧,黑白分明,悠闲落子……,这一幕,三年来,她是见过好几次了。如果说今天有什么不同的话,是正在和公公对弈的那个老人身旁,居然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正在围观的小朋友……白发老人祥和对弈,稚子少年膝下观棋,这一幕,倒是颇有点天伦之乐的意思。和外头层层警卫、层层盘查、层层关卡的感觉,惘若是另一个时空。
真的,纪雅蓉来了好几次,这就是南篱常有的风景,南篱就是这样,有时候会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从某个侧面去看南篱,就像是一个神秘戒严的军事基地,但是从另一个侧面去看这里,和一般的高档养老院里该有的场景,其实也差不了多少……有时候想想,南篱,似乎和珐琅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爸爸……”她怯生生的称呼,尽量让自己笑得温柔娴静。
坐在棋桌右侧的一个老人,白发如雪,却理的干净利落,身量瘦小枯干,脸上已经有几片老人斑,穿着一件长袖的灰色毛衣,戴着一副黑边的板材老光眼镜,听见她招呼,抬起头,看看她……温和的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过来,随即又低下头去盯着棋盘。
没有什么不怒而威的表情,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暗语,没有什么名门世家的规格,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从容,那么平凡……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干部,在阳光房里聚精会神的和棋友下棋,看见儿媳妇来探望自己,也顾不得,更多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这,就是她的公公,已经离休多年的史沅涑同志。其实,纪雅蓉对于公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级别的干部,至今都是糊里糊涂的。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公公周围的人,包括丈夫在内,包括柳晨老师,包括来家里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干部领导,对这个干瘦的老头,都非常的敬畏。其实这点有时候她想想都有点奇怪,至少她,也没见过公公发脾气什么的,对于她这个多少也算是“破坏儿子家庭的二号媳妇”,公公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眼或者嫌弃,反而一直是比较礼貌的。当然了,也就是礼貌,不会有特别的亲切或者慈祥……公公的性格是比较寡言的,但是也很少有那种大家长的故作雍容,说实在的,自己根本无从判断公公的喜怒哀乐。公公对丈夫、对秘书、对柳晨老师,一向也都是这样的平淡寡言,甚至说起他那位当时远在海外的长孙石川跃,也都是惜字如金。唯一的例外,是对他的宝贝孙女儿,石琼。每次……只有石琼出现,史沅涑老人,才会露出“祖父”该有的笑容和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