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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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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灯花梦影(十)(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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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秋羞恼至极,随手仍去条绢子,“那是饿昏了头说的胡话,你也信?!”

绢子带着淡淡体香,陆瞻嗅一嗅,半掩的喉头滚一滚,踅至这头来环住她,声音低迷粘稠,“我亲亲你。”

风月中滚了这些年,芷秋却总在他这样“无耻”而“有礼”的请求中闹个红脸,秾华之眼眨一眨,抵在他胸膛半褪半拒,“只能亲一亲啊,别的可唔……”

话吐半截,已被陆瞻的唇堵回腹中,只剩呜咽闷闷袅袅地扑在他的面颊。哼腔里阗满沉溺,沉溺中糅杂着软弱的挣扎,这是陆瞻从未在其他女人的嗓音里听见过的,即使未净身前。

回想他所经历过的女人,令他忽然意识见,即便他仍然是完整的,恐怕也不能完整地去拥有一个女人。而芷秋,是命运一早的安排,不论残缺或破碎,她永远等在这里,等着补全他的生命。

因此,那些欲望比从前更加丰满起来,不再是单纯的低级本能,而是带着无上崇高的爱恋,想要把他的灵魂,浸没在她的灵魂里,于是,他将手缓缓挪去了包裹着她心脏的皮肤。

芷秋为之一振,颤抖着的双手去抓住他的手腕,“不是说好了麽……”

“嗯,”陆瞻在她唇边吐着可恶的笑意,将悬了半寸的手复落下去,“但我向来是个不大守信的人。”

像一场地震,芷秋两肩扣拢,颤栗里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好像是喜欢,又像不喜欢。直到他的另一只手环紧了她的腰,俯下脸闯进她的唇,她才确定,她是喜欢的,只是埋怨他出现得太晚了。

她像被抽了胫骨,软软地倒下去,整颗心被他攥在手心,疯狂地跳动着。她阖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将他搡一搡,“太亮了。”

太亮了,她仍然有些怕暴露出自己满身的污秽。陆瞻一挥袖,扇灭了炕几上的银釭,剩下的烛火就像喧嚣的人世,退离了万丈。他近近地凝望她红扑扑的脸,觉得干净得像一捧玉雪,是天地幻化的精灵,他放下手,卷入山河所化的华裳。

一种陌生的昏沉席卷了芷秋,完全不同于以往时刻清醒的受刑,她闭着眼,本能的噎鸣,他在他充满魔力的手上蜷缩成一朵雪莲花,在他的覆盖下,初初抖出叶瓣,圣洁而神圣地开放……

直到陆瞻一步三回头离开时,水晶帘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是歌女的雅调,唱得陆瞻好像又回到了银鞍白马渡春风的少年时代。

待门吱呀阖拢后,芷秋理好乱褶褶的裙衫,忙不迭地翻来线香,捻香跪地,对着那樽俗气的金蟾蜍叩首,细声细语,“谢谢您,不管您是哪路神仙。”

线香在她手中燃着鼎盛的期盼,熏出眼中晶莹的泪珠,这是幸福所凝结出的宝石,将为她永世珍藏。

深院俏,梅香寒,小楼连苑的烟雨巷在梨花淡雪中醒来,金光普照着琉璃世界,使命运的因果流转到这里,众生万象便闪现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娃眼中。

六七岁的小女娃,单罩着破洞的棉布袄子,业已看不出原色,腿上的粗麻筒子裤活活短出来一截,露出两个瘦木杆似的脚脖子。

阿阮儿相看半晌,将小女娃拉到炭盆前,搓一搓她冻僵的泥手,温柔而慈爱,“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怯生生回头瞧一瞧门上立着的男人,那男人便迎了两步上来,朝袁四娘、阿阮儿、芷秋各行一礼,“各位姑奶奶,往前在家麽也没个实在名字,只管她叫四丫头,往后跟了姑奶奶,姑奶奶给起个名字就好了呀。”

对榻上,四娘吭吭磕两声,将阿阮儿正要出口的话堵回去,朝男人挺直了腰板,“看皮相麽倒是还成,只是十两银子要价也略高了些,您再想想,好歹给个痛快价,别虚头巴脑的张口就来。”

男人卑躬屈膝地侧了身,陪着一连沟壑的笑,“瞧这位姑奶奶就是会做生意的,我怎么敢同您要虚价?实话告诉姑奶奶,我们一路又长洲县来,路上就花费不少,我再往家回,也得花费不少。要不是家里实在养活不了,我做爹的,怎么舍得卖女儿?这回得了银子回去,还有一家七八口人等着张嘴吃饭呢,姑奶奶发发善心,就别给我往下划价了。”

早起说阿阮儿要买人,请芷秋一道帮着相看,芷秋便陪坐了半日。眼下将男人扫量扫量,也是破布烂衫的,瞧着倒像个庄稼人,因问:“你家中是做什么的?可别是拐子拐了人家的女儿,又脱手来卖给我们。”

那男人又转个身,眼儿一抬,神魂颠倒,“不敢蒙姑奶奶,这真是我第四个女儿。家中世代都是种地的,偏生今年开春发了一次大水,上月又遭几场大雪,饿得没法子,才领着出来寻个好人家。”

芷秋盯着小女娃的眼睛望一望,好像在那对黑漆漆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倏然鼻酸,招手唤她到跟前,“四丫头,你说,这可是你爹呀?只管说,若不是你爹,姐叫人带你回家找爹娘去。”

那干柴似的矮骨头上苦撑着个大脑袋,天可怜见的模样,将头缓缓轻点,“是我爹,不骗姑奶奶,家里弟弟妹妹饿得受不住了,等着我换救命钱呢。”

恰好阿阮儿就犯个心软的毛病,拉着小女娃便不忍撒手,“那你可愿意跟着我啊?我们这里麽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有好饭吃、有好衣裳穿,饿倒是饿不着肚子,你要愿意,我就留下你,往后跟着我学规矩学识字。”

“我愿意我愿意!”小姑娘忙不迭点头,捧着个憋肚子,“只要有饭吃就是好地方!”

如此,给了那男人十两银子打发了去,又叫了老姨娘领下去换洗干净吃饭,房中便独剩了三人。

火盆里烧得正旺,芷秋拖过折背椅来围着,一条曳地妆花裙蹭着油光光的地,“阮儿姐,你那边园子可铺好家私了?我因近日忙,还未问,可要什么帮忙的,我横竖闲着,姐只管吩咐我。”

“你闲着也不敢劳累你,何况你忙。”阮儿拽起她的手在掌心里轻拍,“衣裳冠子我瞧见了,好大的风光,就是苏州府里最富贵的人家也没你这样体面,又有天子提的字又有圣母赠的礼。陆大人麽,再好不过的一个人了,往后成了亲,不要和他闹,好好生生的过日子,晓得吧?”

芷秋羞赧地将头略点点,“我晓得。”

满园饭香四溢,姨娘领着相帮在案上摆好饭食菜蔬,阮儿忍不舍松开她,细碎叮咛,“我听见他的母兄都在苏州,宅子里还有两个侍妾,其中还有祝老爷的女儿。咱们这样的出生,难免受人非议,恐怕看不起你,少不得下人们背地里还要讲你。你或是听见碰见,不要同他吵闹,仔细伤了情分,遇见争风吃醋的事情,也不要到他跟前去讲,受点委屈不怕什么,只要两个人好好的就好。”

“我记住了,谢谢姐。先吃饭吧,我还住好些日子呢,一遭哪里讲得完?妈,吃饭。”

席上四珍四馔,芷秋往各人碗里捡一块烧鹅,轻捧着个碗,且听四娘唼唼喁囔,“我前些时候听见将悼玉坊的素锦自己赎了身,正要借个地方做生意,我便去搭讪,同她商议的,她给你三成的局账,算抵你的租子。你纵然买了女孩子,现也还小,尚且接不上,就接了她去,暂且支撑着也好。”

阮儿稍思,含笑应下,“妈想得周到,我也想着如此,还想着,再买两个十二三岁的,教导几日后,将我从前那些客人请了来,请他们赏个脸子,替女孩子们点大蜡烛。”

“是这个道理,只是你钱可还够呀?”

“暂且支撑得住,不够时再问妈借一样的。”

于是着人看了廿九那日,阿阮儿带着现请的三位姨娘、买来的三个女孩子挪了地方。那园子就离个十来丈,也是个临水听音的好去处,只是新地方,过于清净些,故此当日开了一席,请众姊妹帮衬来暖暖房。

席上姊妹们或筝、或琴、或箫管、或琵琶、或舞、或吟诗作赋,个个儿施展绝学给三个女娃子瞧,又各自现身说法,讲着如何拿捏男人,闹得好不欢畅。独婉情不屑为伍,推身上不舒服,早早辞了去。

无人留她,继续欢闹。另两个女孩子懵懵懂懂,倒是有一年岁稍大的女娃子,模样顶好,身段也妙,也聪明伶俐地,样样都似听懂了去。

云禾便指着下席笑,“这个好聪明,竟都听懂了,往后必是个花榜三甲的料!”

阿阮儿将芽箸慢搁,收眸轻叹,“她哪里是聪明呀,是经过了才比别人懂些。你们不知道,买她时就不是个完身子了,白白叫那牙子占了便宜去。”

那露霜微惊,睃了各人一眼,“那可怎么点大蜡烛啊?”

除她外,众人皆笑,袁四娘执箸将云禾一指,“问你姐,你姐就经过这一遭。”

过往在云禾的眼睑下累积成一滴血,红得似韶华盛放的气焰,“你那时还小,屁都不晓得。我原先同她也是一样的,吃了牙子的亏,临到点大蜡烛时,妈起了个法子,用猪胆装了点鸽子血藏在枕头底下,等那赵员外正迷糊时,偷摸着挤破了抹在喜帕上。”

讲到此处,众女聚精会神盯着她,她鼻稍翕动,极为不屑地冷笑,“只等完了事,那赵员外一看,喜得不知怎么样,直搂着我叫嫦娥娘娘,这一年虽不大来了,逢年过节还叫人封红封给我。可见这男人蠢起来啊,真是八头猪也抵不过他去。”

百芳群艳噗嗤一乐,搭肩折颈地笑在一处,百灵鸟一样的嬉笑声撕裂了楼宇上的一片青天,她们就都成了这道口子里滴下的血,或淡或稠地,流淌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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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秦佚名《诗经·诗经·莆田之什》

作者有话要说:陆大人和芷秋已锁死,窦初婚后杀回主战场。

但沈从之和方文濡,你们站谁?反正我是站方文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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