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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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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红愁翠残(九)(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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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抬眼见骊珠端着热水走来,拧了条面巾递给她,“姑娘又在瞧这些信,还是收起来吧,省得瞧了又哭。”

话音才落,就见云禾面上行行复行行,泪湿长襟,“我不想瞧的,可要过年了,不知道他们下头过不过年,我想着给他烧些钱。骊珠,你穿件衣裳,陪我到院子里去烧点东西给他。”

骊珠暗叹一口气,无话可劝,抽身去捡了些现成纸钱元宝。云禾又到柜子里翻出件蓝灰的圆领袍,一齐走到院子里头。北风扑朔,摇得墙根底下一棵银杏簌簌作响,骊珠将灯笼靠在树下,随之照亮了一块烧黑的土。

“姑娘,您真的要到长园去?”

火光渐渐照明云禾泪汪汪的眼,里面绞着丝丝缕缕的恨意,“当初文哥哥本应留在苏州补缺的,要不是沈从之从中作梗,怎么会将他调到滚刀子似的地方去?或者,就是他暗中害死了文哥哥也未可知!”

“您也保不准不是?何必为了拿不准的事情堵上自己的前程?”骊珠墩下来,一沓沓递着纸剪的铜钱。

云禾侧目望来,熊熊的火舌投在她带泪的眼中,仿佛活活烧死了一段希望,“我还有什么前程?这辈子也就文哥哥不嫌我,除了在他身上,我还能往哪里去找前程?”

“可就算您去了长园,查清楚事情是沈大人做的,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您要去报官?您可别忘了,他父亲是内阁首辅,您就是要告,谁敢接这桩官司?”

“这里告不倒他,我就到别处,别处还告不了,我上京告御状,姐夫是皇上跟前的人,少不得求他告上去,我就不信,这世道就没有王法可讲。”

说毕,她又扭头擦了眼泪叮嘱,“我的事情不许跟姐姐说一个字,若是没找到什么证据,反倒连累了姐姐姐夫。”

哭腔如莺,眼泪滚落在火堆里,噗呲一声,火焰高涨,跳跃在云禾的脸上,似寸寸断裂的锦绣。

绣锦展开,似一副如梦如幻的瑰丽画卷,上头用银线纺满着繁织丛脞的太平有象暗纹。旋即有一束阳光由上头滑过,照出一片珠光宝气,以及好几双贪婪的眼睛。

方文濡立在船舱门上,只见成堆成堆的丝绸靠墙放着,厅中央摆着几张梳背椅,正上是一张宽大的榻,上头精雕细缕,是大朵大朵繁茂的牡丹。一匹雨花锦在炕几上展开,几个挎刀的海寇用粗糙的手争相抚过上头繁华的暗纹。

“进去!”

身后的手一推,方文濡趔趄着朝前跨了几步,舱内的人登时端起眼来将打量他一番。

榻上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一条半尺长的须辫,辫上串着几颗红珊瑚细珠,说话时,那辫子前后翘起来,“这就是市舶司的副提举?”

一男人绕着方文濡踱步,摸着下巴挑起眉眼,“大哥,就是他,这可是咱们这回抓的最大的一个官。原是关在三哥他们那搜船上的,今天刚送过来。”

方文濡一双手虽被绳索反绑在身后,但他还是挺直了身板,在几个海寇面前立出了天家威严。那“大哥”见他颇有气度,另眼相笑一番,“你叫什么?”

这沿海一带的海寇多为暹罗、琉球、扶桑与本国人,其中又以本国居多,因此会讲汉话倒是半点不奇怪。既为中原人,自然就懂得中原的礼数,方文濡只礼威并重而待之,“本官姓方,字贤卿,请问尊驾贵姓?”

边上有人架刀起哄,“敢问我们大哥的名讳,谁借你的胆?!”

“互通姓名,是为礼数,难道各位都是不讲礼数的人?”

“跟我们讲礼数?”其中一人仰头大笑,提着把刀架刀他脖子上,“我们要是讲礼数,就不会下海为寇,你们朝廷向来都是真刀真枪的跟我们打,如今你被我们绑了,倒讲起礼数来了?”

稍一垂眼,便是寒碜碜的刀锋,方文濡将下巴微抬,并不理会这些人,只看榻上的首领,“尊驾将我带来,不是为了杀人吧?若不着急杀我,就叫你这些兄弟把刀拿开。”

榻上那位将手轻抬,刀便撤去,“将绳子给他解了,一个读书人,你们还怕他反了不成?”言罢,朝一张梳背椅上指去,“方大人,我姓相里,名远,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商议,请坐。”

方文濡转转手腕,撩了补子袍坐下,朝上不卑不亢地睇他。那相里远靠在榻背上将那些料子睃一圈,客气地笑,“我要你写封信到衙门里去,叫他们请奏朝廷,拿二十万匹丝绸、三十万瓷器、二十万两白银来换你和你那个同僚的性命。”

闻听此言,方文濡隽雅一笑,“相里公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副提举,这样的官朝廷一抓一大把。我的性命,别说二十万匹丝绸,就是两匹也不能换。朝廷,从来不与盗寇做生意。”

边上人一听,又似要拔刀,被相里远抬手拦下,“其实这封信我可以自己写,不过是想借方大人的笔迹,叫朝廷晓得你还活着。你不想写也罢,我们下面几艘战船里还绑着几十个百姓,你一天不写,我就杀一个,方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总不会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吧?”

方文濡盯着他,心内却在筹忖浙江剿寇的几万官兵大约半月即到,这封信即便写了,半月内也送不到京里,权宜之下,便将头一点,“我可以写,但你不许杀我百姓一人。”

“好,海上漂浮多日,大人想必有些不惯,请先去歇息,我这里议定了,再说予大人。”相里远欣然应下,并向人吩咐,“不许将大人关在舱底,请到后舱住下。”

这般踅出大舱,便见一片大海茫茫,浩波千里,隐约可见岸上的峭壁,几如一笔起伏的暗线,不甚明朗。顶着迅烈海风饶过船廊往下一瞧,后头还有十来搜战船,船头皆架着大炮,气势宏崇,十足十的威慑力。

方文濡迅速将那些战船远近复睃,旋即被押进后舱,但见四面雕墙,两排槛窗,中间各对两张梳背椅,靠东有张书案,后头则是一张台屏,半掩着一张架子床。

眼看押他的人要撤出去,方文濡提眼睨他,“告诉你们大哥,将与我一同被绑的那位同僚一齐带来。”

那海寇恶狠狠瞪他一眼,见他不避不退,便无计可施,按话传与相里远。不时就见一位小太监被带了进来,原是市舶司监理太监陈允陈公公的属下,方文濡自上任始,没少受这位公公关照,因此危难之际,不忍遽弃。

那火者名唤林安,已随陈允在市舶司任职两年,对海上局势倒有几分了解,进来便急急将方文濡一番打量,“我说方大人,您没个好歹吧?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方才将您押去,我这心里就一直放不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同陈公公交代,陈公公又怎么向督公他老人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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