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枚被染红的枯叶,被谁一脚踩上去,再也拼不完全。
心脏骤停。
像灌了入喉极苦的酒。
像心脏被刀尖贯穿。
那一瞬间他几乎看不清楚。
这一幕撕成了无数碎片,原来坠落下来的是他,是他冲破了风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被剧痛碾碎了身躯。
原来是秋天啊。
她砸在地上,并没有立刻死亡。
不断咳血,不停地咳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被高速下坠,如同坚刃一般的气流贯穿了。
同所有平庸求死的人一样,在死亡的时候并不好看,不平和不绚烂不美,苦烈的挣扎之态,令人骇然。——她终于停止了呼吸。
眼睛灰蒙蒙的,再也没有那种漂亮的神采。
寒冷一寸寸爬上肌理,渗透皮肉,侵入骨髓。
扼制不住的怒火蔓延上了脑海,愈演愈烈。他远远地看着,他冷冷地看着。
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要让她投不了胎才好。
要让她永远入不了轮回,永远徘徊在这个阳世才好!
要夜夜纠缠他带着憎恨带着怨恨带着不甘,来到他的身边、他的梦中、他的将来,或者,来索他的命。
总之他不要被忘记,不要被这么无所谓地放弃,不要这么轻而易举地失去。
所以,他说了一句话。
他轻蔑又冰冷,他的另一个灵魂,将奄奄一息的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满手是血。他清楚看见他的双目流出同样可怕的红色,他仰头哭泣,冲那个冷漠的他拼命嘶吼,嗓音支离破碎,连不成线——
而他无动于衷。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你出手救救她吧,把她救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啊,我只要她能活下去,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他疯了一般地哽咽着,
“我不能——”
不能什么?
戛然而止。
“妖姬祸国,咎由自取。以庶人之礼,葬了吧。”
亲卫得令,来收殓她的尸体,他们的动作机械又冰冷,将她的身体在地上拖拽,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魂魄抽离出来,他的躯体留在原地,眉眼冰冷地看着,看着她周身大火燃起,一寸一寸点亮,化为灰烬。
她被死亡定格了。
永远地凝固在了那一刻,一个女人最华美的年纪。
从她的死亡中,他汲取到了近乎病态的快.感,继而又被巨大的空虚,和疼痛所淹没。
他突然明确地认识到:他同旁人一样。
在她心中,他不过是一个旁人。
而他也确实只是一个旁人。
他羞辱她,在她死后。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以为是,那些他不肯放下的一切,都令他最终失去了她。
千万兵士们决定当晚便在梁宫下榻,这是最后一战,大获全胜,毫无悬念。
所有劳碌与奔忙在此解放,他们崇拜地看着那个青年,这是他们最年轻的将帅,大显最优秀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
大显百年的强盛繁华,已成定数。
副将前来请示,他不发一语,翻身骑上骏马,飞驰远去。
副将和亲卫连忙上马追赶,见他行了三十里地,忽然从马上滚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那般,一路滚入山坡。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来。
这里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
红的黄的。
像是那一年狩猎,她不慎从马上滚落,被他紧紧地接在怀中时,开在身边的花。
恍惚中,有人贴在他的耳边叹息。
你啊你,从来就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啊,她啊,她之于你,只不过是一场绮梦罢了。
是虚幻,是臆想,是遥不可及。
大显二十四年秋,天子的第四子,太子珏荡平九州。
梁国失去了他们的主人,从洛邑来了新的官员,接管梁国。
同年冬月,太子珏登基。
新的朝堂建设,新的政策下达,权力被牢牢地集中在天子的手中。
平定百国的第六年,王上亲自去往秋庭山,祭奠了一个人。
王上身形挺拔、英俊高挑,又一统百国平治天下,是一等一的英杰帝君。多少世家女子前仆后继,想要搭上天子。素日里做些小举动,他都不会管,奈何只要敢爬床,第二日便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谁也受不住王上这古怪的脾气。
往那儿一站,更是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威压。
他沉默地伫立着,旁边有一座墓碑,碑上没有任何一笔,这是一块无主的,无名之碑。
樊如春胆战心惊。
他本是最会揣度人心的内侍,伺候新帝以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惶恐。今晨,干儿子还在他鬓发中发现了几根白发。
新王性子古怪,油盐不进,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要动怒。
他动起怒来,血流漂橹。
有一次甚至杀了满宫的宫人,那一夜的鲜血染红了长阶。
只因他们忘记拂拭牌位上的尘埃,怠慢了亡灵。
樊如春又看向那座墓碑。他知道,这地底下埋葬的,便是那块牌位的主人。
没有刻上去的那个名字,亦是天子最忌讳的一个名字。
有人从长长的枯草那边走了过来,是一个穿着雪白僧衣的禅师。
禅师双眸空灵,微微笑着。
天子挥了挥手,樊如春知道这是让他下去等候的意思。他躬着身体,恭顺地退出了墓园,隔得很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他能听见,定会哗然色变。
青年的头疼之症,似乎隐隐发作了,他用指尖捂着太阳穴,微微撑开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一生如何?”
禅师的声音,如同春风一般抚慰人心。
却又含着一丝远离人世的冰冷:
“一生空过,无所得也。”
没有子嗣,也没有亲族。
肖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位僧人给他留下的批命,你命中注定会遇到一个人,五次相遇,耗尽那人的一生。
第一次太液池,第二次百国宴,第三次参商殿,第四次槐山顶,第五次城门下。
皆不得善终。
他突然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得乐不可支,“法师,孤是不是天生的孤寡命,注定要众叛亲离、孤老一生啊?”
僧人观察着他的神情,惋惜地叹了口气,“借寿之法,令你只能再活一年了。”
他不解,就像不解当初那女子为何不想要新生:
“天子命格,如此轻贱么?”
明明已经被烧毁了的阿含经,重新出现在僧人的手上。
被风吹开一页,却全是空白,无有一字。
法师,我心有执念。
他说。
“这是一个婆娑世界,遗憾即婆娑。”
法师轻叹,“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有缘无分罢了,施主何必执念。”
我不甘心。
可你不会记得前尘旧事。
我甘愿。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许重蹈覆辙。
我甘愿。
逆天而为,你将被轮回所弃。
百年之后,永无来生。
青年喉头吞咽了一下,他大睁着眼睛,眼角爬满了细细的纹路,明明不过弱冠之年,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笑了笑,终于还是说:
若能换她再世光阴,我甘愿。
法师终于不再劝。
他细细地端详他几眼,将经书放到了他的手中,微笑道:
届时,你拿着这个信物再来寻我,我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何处寻你?
机缘至,吾自来。
肖珏刚想颌首,又立刻捂住了额头。这些肖家的帝王,不知是受到了什么诅咒,头疾之症均颇为严重。剧烈的疼痛,令他片刻都站立不稳,差一点儿跌摔在了地上。
只能用手腕撑着墓碑,缓了好一会儿,等着那几乎冲爆了头骨的疼痛停歇。
樊如春心中如同热油煎烤,焦虑不安,不停地转来转去。
王上进去快有四个时辰了,迟迟不见出来,他看了一眼天边,东方启明星落,这是快要天亮的预兆。
把守在四周的侍卫始终沉默。
王上的性子,樊如春也知道是催不得的,可进去的实在太久,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悄悄走去。却见青年竟然倚靠着那块墓碑睡着了,貌似还睡得极沉。
那古怪的僧人早已不知所踪。
樊如春蹑手蹑脚地靠近,在青年的身边跪下,小心翼翼托起他宽大的玄袍:
“王上。”
青年倚靠着墓碑,微微睁开眼睛。
金色的朝阳,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之上。
冰凉的光线中,他轻轻眯起了眼。
阳光照出他眼底的一抹绀蓝,拓印着淡淡的金色光圈,圣洁又佛性。
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恍惚之际,有人俯下身来。
指尖温柔缱绻,抚过他的鬓发,在他耳边轻唤:
“天亮了。”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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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命中有一位贵人,五次相遇,耗尽一生,福德恩泽加之其身,助他腾云成龙、贵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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