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昭懒懒坐在木椅上,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悠闲,哪里有昨夜殊一搏的半点气概:“对那地方熟得很,若是不嫌弃,以让为各位引路——琅琊现世多年,其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阵法和迷宫。”
对于入琅琊秘境、夺回村民的记忆,他本来并没有多大的奢求。
凌水村即便没有他,仍能一成不变地生活;而作为顾明昭的他哪怕没了神力,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
神像里寄放的言语一遍遍环绕在耳边,原以为被抛弃的神明,忽发现了某些隐秘的、坚定的羁绊。
哪怕没有了记忆,他与村子里许许多多的人,依存在着无法磨灭的羁绊——如果连那样的回忆都要被剥夺,未免太过残酷。
他要把它夺回来。
“这是昨夜大致绘出来的地图。”
顾明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和绝大多数秘境一样,入琅琊的时候,把所有人行随机传送。不过不必担心,那里面没什么凶残的邪祟妖物,顶多机关阵法有点难破。”
莫霄阳露出苦恼的神色:“啊?那不如邪祟妖物,要是遇机关,能直接把它砸烂吗?”
顾明昭:“……”
顾明昭:“暴力解法,也算一饶有成效的手段。莫公子务必小心,如果你没成功将它破坏,下一瞬被砸烂的,很能变成你。”
“去过琅琊一次,虽记忆被吃掉,也存了点零星的印象。”
谢镜辞道:“那里面几乎被前人踩了个遍,各大阵法机关都已被破解,只要小心行事,随时感受身边的灵力波动,就不有太大麻烦。”
她说罢目光一旋,落在顾明昭身旁的白寒脸上。
他之所以能那么快打败温知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白二小姐动用全身修为,在谢镜辞赶之前与他一战。
虽最终没能置温知澜于地,也让其身受重伤,损耗了大部分灵力。
温知澜身,她内的蛊虫却仍在活跃。
以身饲蛊,堪称蛊术中最为残忍狠毒的手段,无异于献祭己的身与生命,只求获得短暂的力量。一旦身被蛊虫蚕食殆尽,蛊师便力竭而亡。
从做出这个决定开始,她就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谢镜辞瞥见她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心口发闷。
白家算是蛊术世家,白寒在儿时,定是个同她一样受万千宠爱的小姐,只惜遇上温知澜那人渣,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要为了复仇,生生把己藏在黑暗之中,连与别人说话都不敢。
“白姑娘,关于你内的蛊毒,这世上灵药万千,说不定能有扭转乾坤的办法。”
谢镜辞道:“家父与药王谷的蔺缺前辈熟识,昨夜寄信家中,已经得了回复。听说蔺缺前辈对蛊术一直很感兴趣,得知白姑娘的情况,打算在明日赶来凌水村。”
身为药王谷百年难得一遇的才,蔺缺虽看上去不怎么靠谱,医术绝对远超常人。
出神入化的医术与必的蛊毒,如同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两相碰撞之前,没人能说出谁胜谁负,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说不定什么时候,奇迹就出现了。
“多谢。”
白寒习惯性拢紧外袍:“关于二位所中的蝶双飞,的确是白家的秘术。对解蛊之法略懂一二,三之后,应该能制出解药。”
这是谢镜辞近日以来听的最好的消息,她藏不住心下喜悦,扬眉笑笑:“多谢白姑娘!”
她话音方落,又想起那团原本藏在裴渡识海里的黑气,不由心烦。
从经过温知澜一战,确定它很能诞生于混杂了某个人记忆的魔气,在她脑海里,便兀地跳出一个念头。
而那个想法太过马行空、毫无依据,更何况无论怎样戳弄识海,黑气都没对她做过丝毫回应,谢镜辞无从问起,只得不了了之。
“等韩——白姑娘治好了病,一定要来院子里看看那些花。”
顾明昭挠挠头,轻声道:“有些太娇贵了,老是生病,不知道你有没有法子治好。”
白寒愣愣看他一眼。
谢镜辞默不语,抿唇压平嘴角。
宴席之上喧哗不休,很是热闹。觥筹交错,春风吹落满树杏花,一瞬花如雨下,谢镜辞却陡拧眉。
身侧传来裴渡的声音:“谢小姐。”
耳边仍是人潮人海中肆无忌惮的笑。
修道之人五感卓绝,在无边笑音里,倘若细细去听,能闻见一道轰浩荡的嗡鸣。
那应当是股澎湃灵力,不知因何原因腾而起,掀起巨浪滔,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听闻其中绵延不绝的响音。
这感觉,她曾遇见过一次。
疾风起,杏花落,暗流涌动,携来海水腥咸的味道。
不远处传来一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出、出现了!琅琊秘境现世了!”
琅琊秘境来得很不是时候,也恰是时候。
谢镜辞一行人昨夜才结束与温知澜的打斗,今日便要火急火燎入秘境,无缝衔接,没有好生歇息、补充灵力的时候。
而琅琊出没不定,倘若错过这一次机,不知要再等多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家一致决定踏入其中。
“哇,”莫霄阳站在东海海滩,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秘境?果够气派!”
他所言不假,哪怕是见多识广如谢镜辞,在头一回见琅琊现世的景象,也被小小地惊艳了一遭。
见东海邪气尽散,穹顶是澄澈如镜的湛蓝,海水倒映着空与阳光,美得不似凡景象。海滩开始,一股灵力势如破竹,宛若利剑刺入海水,破开层层巨浪,闯出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
道路并不算长,行走其中,身侧是由海浪筑成的参高墙。乍一看去,像是被纯蓝色的山峦团团围住,水波隐有巨龙腾飞之力,耳边轰鸣不止,气势非常。
行至尽头,便是秘境入口,一处光华满溢的法阵。
“没想来得这么快,地图只准备了一份。”
顾明昭颇有些苦恼,在海浪吞食地的咆哮声里,努力加大声音:“这样吧!琅琊秘境有座特别高的山,不管置身何处,都能很轻易望它,不如就在山脚下集合——没问题吧?”
谢镜辞对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尚有印象,闻言点头:“山顶覆了层雪,往东一直走,就能见它。”
终于……要入琅琊了。
她暗握紧右手,深深吸了口气。
顾明昭曾说,那怪物以记忆为食,能被它夺取的,大多是极为珍贵、不替代的回忆。
她底遗忘了些什么?
指尖逐渐靠近阵法边缘,谢镜辞感冰寒刺骨的凉。
倏之,左手食指被人轻轻碰了碰,缓缓一勾。
她回头,见裴渡安静的黑眸。
“谢小姐。”他不太安慰人,唯有目光赤诚如火,“没事的。”
谢镜辞笑:“嗯。”
身触碰阵法的刹那,识海被铺盖地的眩晕包裹。
上古时期的术法蛮横不讲道理,谢镜辞对此早有。她在巨大的拉力下闭了双眼,等周身漩涡散去,才睁眼抬头。
关于琅琊秘境的事,其实她已记不起太多。想来是那怪物为了隐匿行踪,将她脑海里关于它的记忆也一并吞没。
好在来此探秘的前人留下过不少著作,她一一翻阅,本以为胸有成竹,不遇任何麻烦——
眼前这鬼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完全不符合被描述的任何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