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殿外后,徐阶对高拱和张居正说道:肃卿、叔大,先帝在时曾言陛下内秀,如今观之,此言差矣,陛下求治之心远过先帝,类仁、宣二庙,二位功不可没矣!高拱摆摆手说道:首揆谬赞了,陛下圣明天纵,我等岂敢居功!徐阶笑笑说道:我老矣,今后之事就拜托肃卿与叔大了,二位若是辅佐陛下,中兴大明,青史有名,老夫何其羡慕!高拱连忙摆手,张居正说道:老师春秋正盛,大明和陛下正待老师,何出此言啊。徐阶说道:大家都说我是甘草阁老,甘草者,能缓一时之疾,不能治根本之病。你们才是能回阳救逆的附子。高拱笑道:附子可是剧毒,老夫不知道徐阁老是骂我们还是夸我们。徐阶笑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无外乎此也!三人相视一笑,来到吃饭的地方。
朱载坖在吃饭的时候也在思考,之前他的打算是通过海瑞去南直隶清丈田亩,把徐阶家人在松江府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盖子揭开,逼徐阶致仕。然后扶高拱上位,避免隆庆元年由于胡应嘉等人的弹劾,高拱、郭朴去位的情况。但是这种情况免不了要清洗徐党,徐党毕竟树大根深,人员众多,而且相对于严党,徐党之中如同邹应龙、林润操守还是不错的,贸然清洗徐党,会导致朝廷不稳,使自己想要推行的新政难上加难。而且通过几次接触,朱载坖觉得徐阶温润圆滑,懂得进退,倒是比较好沟通,而且又是文官领袖,心学宿老,要推行新政,由他出面肯定比高拱、张居正面对的压力小很多。当然也不能任由他一直坐在首辅位置,要能上能下,自己并不想要个太上皇。
吃完饭后,徐阶、高拱、张居正又来到暖阁,朱载坖说道:给诸位上茶,饭后我们君臣闲谈一番。朱载坖端着茶说道:朕少时常听闻夏贵溪与严分宜之事,论者皆以夏贵溪扼腕叹息,果如是乎?高拱说道:当时臣等或未登科第或官卑职小,惟徐阁老知之。朱载坖看向徐阶,徐阶苦笑着摇头。朱载坖说道:今日就当我们君臣闲聊,也没有起居注官,徐阁老无需顾忌。徐阶苦笑着说道:陛下,夏贵溪之为人,急切远过杨新都,而智谋不如杨新都。其为人操切,动辄怒骂,视尚书、阁老如堂吏,严分宜当日在内阁,动辄被训斥,如学官训生员。且其人刚愎自用,威福自专,视先帝于无物,故而得咎。当日武定侯郭勋因事下锦衣卫狱,先帝已有开释之意,多次示意夏贵溪,夏贵溪竟不允。刑部、大理寺论郭勋当斩,陛下不允,夏贵溪勾连锦衣亲军,竟致郭勋庾死诏狱,夏贵溪实死于此也,非严分宜之力!以先帝之英明,岂能容夏贵溪。至于所谓复套、曾铣,受夏贵溪之害也!徐阶最后说道:人言严分宜构陷夏贵溪,非也,先帝不能容之,夏贵溪故不能活矣,至于严分宜或他人构陷,无关紧要。朱载坖感叹道:听徐阁老一言,方知昔年艰难,方先帝之时,杨新都、张孚敬、杨文襄、严分宜之属,故人杰也,而互相倾轧,难获善终,不能相协,令朕思之,扼腕叹息也!高拱说道:阁臣倾轧,并非一时之事,武宗时之焦芳、英宗时徐有贞、宪宗时刘吉诸人,皆工于心计,能内外勾连本不足奇。朱载坖说道:内阁之中是这般,那地方州县呢?州县之中佐贰官与正堂也是如此乎?张居正答道:臣在游历地方时,臣的同年多在州县,其实同知、通判与知州之间互有争斗也是难免,但是大多还是能保持表面和气,毕竟在一地为官多不过两任,少不过数载,一般不会成生死大仇。朱载坖点头道:确是如此,那内阁阁员也可以实行任期制嘛,大抵五年一任,首辅最多两任,阁员三任,诸位以为何如?徐阶说道:这与祖制不符,恐百官议论。朱载坖笑道:若以祖制,太祖朝有内阁吗?太祖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实草的祖制怎么没人提。徐阶只能尴尬的笑着,高拱说道:陛下是以诏命发布吗?朱载坖说道:不,要拟定内阁条例,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都要廷议,重点是内阁成员的资格,任期、任数,还有既然内阁有任期,言官就不能随意弹劾,总不能言官风闻言事,内阁就得随意出缺,一切都得以法令来,以制度来。徐阶问道:陛下难道要以法家治国吗?朱载坖说道:至秦以来,哪朝不是外儒内法,无法何以治天下?徐阶郑重答道:治天下以圣人之道,方为正途,陛下当持圣人之道,以御天下。朱载坖笑道:徐阁老,朕亦知治天下需用圣人之道,然圣人亦用法也,厘清规矩,犯吾法者,惟此剑耳!好了,徐阁老还是再议议倭寇和漕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