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方伟的原话,如果写在纸上,单独拎出看,虽然能看懂,不影响阅读者的信息接受,但却带着些许的别扭。
但是在对话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罗方伟用流畅语速、地道的口音说出来这些话,并不会引起听者的注意的,因为口语化的句子,本身就不会如书面一般严谨。
然而,乔羽生却明了,罗方伟犯下的语法错误,不是一般的语法错误,而是能够更进一步,揭露他日本人身份的佐证!
日本人说中文,一不注意,就会犯一个语病:“是……的”格式中,是的用法不正确,或者该用“是……的”格式,却没有用。
罗方伟就犯了这个错误。
究其原因,是源于日语中,没有和汉语相对应的表达判断的系统词“是”。
日语中表示判断时在句尾用助动词“…です”,而“…です”既不是一个可带宾语的动词,又只用于句末,故日本人在学习、使用汉语的系词时,受制于本能,容易出错。
另外,有些汉语中用判断句表示的,日语中也可以用别的句式表示。
这也是日本学生常常在该用“是”却没有用的一个原因。
这些语言学上非常细节的东西,特务处上海区的人,自然是不会懂的。
但是乔羽生就不一样了!
他毕业于中央大学外文系,对语言学非常敏感。
而且在名古屋第一军事学院学习的三年期间,不但熟练掌握了日语,还曾经作为助教,给军事学院的日本学员,教授过中文课程。
所以,他对于日本人说汉语会翻的错误,在实践教学中,有着深刻的理解。
罗方伟,虽然是说的一口流利的中文,听出不来任何日本的口音,足以骗过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但是,他作为一个日本间谍,毕竟不是在中国长大,即使他来了中国很多年,一些骨子认知的东西,其实是很难改的。
其中就包括对于中文语法细节的掌握。
这些细节的拿捏,在书面文字中,存在暴露的风险;但是日常口语中,就被他流利的语速、纯正的口音给完美掩盖了。
罗方伟掩盖得很好,骗过了刑讯科的员工,骗过了刑讯科的科长周力,甚至也骗过了上海区的站长张鸣奇。
就连乔羽生,也差点被他骗了,也就是看到了他脚上的木屐特征之后,产生了怀疑,回过去听审讯录音,这才发现了这个语法细节。
乔羽生关掉录音机,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陷入到沉思中。
有了这两条证据,凭借敏锐的特工直觉,他已经可以笃定,罗方伟就是一个假扮成红党的日本间谍。
他自然是不想被捕的。
但是被捕后,他没有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红党,而是不惜使用苦肉计,彰显自己的意志力,最后一刻才透露出有价值的信息,并被张鸣奇信任。
这样做的目的,不但可以自保,留住他的命。
而且,他在获取张鸣奇的信任之后,还乘机提出了想要加入特务处的祈求。
如此以来,他就成为系统内的一员,名正言顺地,获取国党的重要情报!
“好你个罗方伟,原来咱们是同行啊,都在搞潜伏这一套。”乔羽生冷冷一笑。
按理说,乔羽生知道罗方伟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应该马上向上级揭发,让这个日本间谍原形毕露,无处可逃。
但是,此刻的乔羽生,却另有考虑。
罗方伟,他自称是红党地下党在上海的重要人物,明月。
显然,这是他根据掌握的红党情报,瞎编的,为的就是彰显自己的很重要,同时也利用了特务处的人,对于明月的认知盲区。
真正的明月,应该和组织交待自己的一样,还是上海站的内部认识,此时因为和组织失去联系,处于静默状态。
如果,乔羽生放过这个日本间谍罗方伟,让他继续以自新人员的身份存在,张鸣奇就会认为,明月已经投诚了,失去了威胁。
这样的话,张鸣奇解除了对明月的调查,而真正的明月,就能获得安全,继续潜伏在站内。
这无论是对于乔羽生、对于组织、对于明月而言,都是一个好消息。
乔羽生起身,将罗方伟的审讯录音,交到刑讯科办公室归档。
是抓,还是放?
乔羽生依旧在思索中。